「誰?!!」王洵吃了一驚,紛亂的思緒立刻被拋到了腦後。雖然沒有采用殺人滅口的手段保密,此刻拔汗那城中知道唐使到來的人也被限制在一個極小的範圍之內。館驛內外,這幾日亦被阿悉爛達的親信圍了個密不透風。來人能夠知道他的身份,並且不費絲毫力氣直接將請柬送到他的住處,顯然在拔汗那城中地位不低。
「不清楚。」蘇慎行雙手遞上名帖。「送信的人說,他家主人的身份,您去了就會知道。他此刻就在門外等,您看……」
王洵將名帖接過來,於燈下仔細觀瞧。只是一張極其尋常的紙片,上面沒有任何裝飾。隨便一個商隊掌櫃所用,都比這個奢華得多。名帖中央,則用蠅頭小楷書了四個字,瀚海苦囚。
此時中原向道之風甚勝,文人都喜歡以別號自代,像李白就別號青蓮居士,賀知章號四明狂客,王維號摩詰居士。但這些別號或者儒雅,或者狂放,像名帖上這般以流落在沙漠中的囚徒自居者,卻是聞所未聞。
當即,宋武等人也被驚動,紛紛湊過來,對著名帖嘖嘖稱奇。王洵這兩年的人生經歷忽起忽落,心境已經被歷練得非常通達。略一沉吟,便斷定名帖的主人恐怕對大唐有些怨懟之意。想了想,笑著對蘇慎行說道:「這地方習俗可真怪,還有大半夜拉人喝茶的癖好。那我就去見見他吧。說不定會有什麼意外收穫!」
「我帶幾個弟兄跟你一起去!」宇文至立刻跟上前,低聲建議。
王洵搖搖頭,笑著拒絕,「能知道我的真實身份,並且能輕易通過王宮侍衛盤查詢上門來的,會在城中下手對付我麼?你們幾個早點兒睡吧,我很快就會回來!」
眾人仔細一想,都覺得王洵的話很有道理。拔漢那距離安西甚近,即便城中傾向於大食的貴胄們想除掉使團,也得等到大夥離開拔汗那境內才好動手。否則,安西軍別的事情做不到,將拔漢那徹底剷除卻未必要花費太大力氣。
既然有恃無恐,大夥也就不替王洵的安危擔心了。又湊在一起,繼續鬥嘴。王洵跟在蘇慎行來到院門外,只見一名圓臉矮胖的男子正站在那裡恭候。附近的拔漢那親衛顯然對矮胖子很熟悉,連看都不多看他一眼。
「這就是我家大人了!」蘇慎行搶上前半步,主動替王洵介紹。矮胖子立刻雙手抱拳,長揖及地,「小的六順兒,參見欽差大人。這麼晚了,本不該前來打擾大人。但我家主人說,大人公務繁忙,隨時都可能啟程。所以才顧不得施禮,想跟大人聊上幾句家事!」
「家事?!」王洵楞了楞,心裡對名帖主人的身份更加迷惑。他的曾祖父王相如雖然位列開國侯,幼時卻極其孤苦。除了一個母親和三個妹妹外,根本高攀不到任何親戚。而功成名就之後,王相如也只娶了一位妻子。家中人丁素來不枉。到了王子稚和王洵這兩輩,則父子俱為一脈單傳,更不可能有什麼遠在國境之外的親戚了。
彷彿早就預料到王洵會發愣,矮胖子六順兒笑著做了個請的手勢,「欽差大人不必懷疑,我家主人沒任何惡意。這邊請,轉過街就能到!」
「嗯!「王洵點點頭,舉步跟上。附近的拔漢那侍衛看到了,也不阻攔,任由矮胖子將大王的貴客從驛館中領走。
那矮胖子臉面極大,無論到了哪,巡街士卒都不敢幹涉。轉眼間,就帶著王洵出了館驛。連續走過幾處高牆大院,隨後,在一處青灰色的院牆外伸手指了指,笑著道:「天太晚,就不給貴客開正門了。免得惹人閒話。請走這邊,亮燈的地方有個角門……「
此舉就有些過於失禮了。除非王洵是他家的晚輩,或者是至親。還沒等王洵發作,角門處已經傳來一個低沉柔婉的女聲,「前面可是欽差大人,貧道天棄,在此有禮了!「
「天棄?」一個晚上,王洵已經第三度露出了驚詫的神色。不禁因為請自己前來喝茶的是個女道士,而且為對方古怪的道號。
「是啊,無福之人,天亦棄之!」黑暗中,女道士的聲音幽幽傳來。王洵看不清他的表情,卻知道她一定在笑,對著自己,對著這天,這地,輕輕地冷笑。
作者「酒徒」的其他小說
《《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