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看劍【一 上】

「多事!誰稀罕你那仨瓜倆棗!」儲獨眼又瞪了齊大嘴一記,悻悻地罵道。「老子這麼多年,就沒存錢了?老子就是不給,怎麼著?老東西,鹹吃蘿蔔淡操心!」

「行,行,算我多事,行了不?」齊大嘴又笑了笑,懶得跟這混人較真兒。儲獨眼的心思他多少能猜到一些,當年箭毒入腦,隨時都可能再度發作。他不忍妻子為自己守寡,所以才趁清醒時與對方一刀兩斷。誰料老天捉弄人,明明郎中說頂多活不了五年的傷,偏偏讓儲獨眼活出了一個奇蹟。所以莽莽撞撞做下的錯事,只能偷偷地在沒人處後悔。那開飯館的傢伙除了小寶之外,也沒有其他後人。如果儲獨眼一直躲小寶母子遠遠的,則生親不如養親,人家這輩子也算沒白照顧小寶母子倆一回。如果此刻他大馬金刀地殺回去,丟下一份厚重的家當替小寶張羅親事。你叫兒子到底該姓儲呢,還是繼續跟著別人姓張?

所以有些事情,糊塗著比明白了更好。糊塗著只傷害一個人,扯明白了,卻會傷害一大堆。這麼多年來,他看見過儲獨眼喝醉了酒亂髮脾氣,看見過儲獨眼一個人偷偷地抹眼淚。卻始終沒看見過,儲獨眼到前妻母子的住處走一遭。雖然疏勒城只有巴掌大,兩家前後不過是半刻鐘的路程。

「就是你多事兒!」儲獨眼繼續不依不饒。「有那心思,先想想怎麼把隊伍平安帶回去吧。這兩天,我總覺得心裡不太踏實!」

「怎麼個不踏實法子?」齊大嘴一愣,立刻壓低了聲音追問。憑著多年行走江湖養成的直覺,最近這幾天,他也覺得頭皮麻麻的。總好像被一雙眼睛盯上了般,但這雙眼睛到底在什麼位置,卻根本發現不了。

「我查不到!但就是不踏實!」儲獨眼雖然人看起來很粗魯,心思卻非常細膩。「你覺得,咱們路上遇到那幾波土匪怎麼樣?什麼時候,西域的土匪變得如此不經打了,居然被咱們隨便一衝就散了,連商隊的寒毛都沒碰倒一根?」

「嗯——」齊大嘴皺著眉頭低吟。回頭望望,看看周圍沒有人偷聽,壓低了嗓門跟儲獨眼商量,「這話別跟別人說,免得動搖了隊伍計程車氣。最近幾天,我也覺得眼皮老跳。可仔細想想,也許是安西軍西進的訊息,被土匪們聽到了。怕被封大將軍秋後算賬,所以心狠手辣的都遠離了這一帶,只剩下了一群小菜鳥!」

聽到這話,儲獨眼忍不住微微冷笑,「想得真美!人家朝廷大軍,會替你一幫商販出頭?這話咱們自己都不信,更甭提沿途那些慣匪了。我估摸著,前面幾波土匪,都是踩盤子的。目的是試探咱們的實力。畢竟這麼多商號湊起來的隊伍,很難一口吞下。」

齊大嘴倒吸一口涼氣,凜然回應,「所以你就估摸著,對方準備藏在某個地方,給咱們來一記狠的!你個獨眼龍,怎麼不死去你?!」

「不光是如此。」儲獨眼笑了笑,直接忽略了後半句詛咒,「我估摸著,匪徒們也在糾集隊伍。先將咱們的實力試探清楚,然後發現無論是誰,都很難一口吞下這麼大一支商隊。所以幾家集合起來,一起動手,然後坐地分贓!」

他說得滿不在乎,齊大嘴聽得卻臉色越來越白,咬著牙尋思了好半天,才壓低了聲音說道,「如果這樣,商隊可就懸了。你估摸著,能交保護費麼?」

「難!」儲獨眼摸了摸手中刀,低聲否認。「都是馬匪,誰都管不了這麼長一段路。並且其中不少都是貴族老爺們的私兵,撈一票就換地方的傢伙。不像天山那邊,還講究個細水長流,不把商販們趕盡殺絕!」

「那樣可就真麻煩了!」齊大嘴越聽心裡越沉,嘬著牙花子,喃喃嘟囔。年老惜命,他可不願意沒看到孫子娶媳婦那天,就早早地埋骨他鄉。然而所有刀客都唯獨他馬首是瞻,如果此刻他突然生了退意,這支商隊就徹底毀在了路上。整個疏勒刀客行的聲譽,也因為他一人的行為而徹底完蛋。那樣的話,非但商販們的後臺饒不了他,所有西北地區的刀客們,也會一起趕來滅了他的滿門。

「有什麼麻煩的!還不是跟早些年一樣?!」儲獨眼倒是看得開,咧了咧腮幫子,笑著開解。「你別老跟著我。找幾個機靈點兒的,過來聽我指揮,負責頭前替大夥探路。再找幾個膽大不要命的,讓他們負責斷後。你自己則坐鎮中間,負責指揮這個隊伍突圍。這麼多年來,遇到大麻煩時,咱們不都是這麼幹麼?屆時各安天命,衝出來的,繼續發財賺大錢。落入土匪手裡的,就自認倒霉。道上的規矩便如此,他們又不是不懂!」

道上的規矩便是如此,血淋淋,卻非常公平。刀客們以命換錢,商販們冒著屍骨無存的風險,去西方賺取百倍的利益。越往西,茶葉和絲綢的價錢越高。特別是茶葉,在中原一吊錢可以買上百斤的粗劣貨,運到了古波斯,則與白銀等價。運到弗林那邊,據說當地商人販賣時,茶團外邊要包上黃金。外邊那層金箔只算添頭,藏著裡邊的,才是真寶貝。至於路上多少刀客埋骨他鄉,多少商販身首異處,全做了穿著絲綢衣衫喝下午茶時的談資,不如此,則襯托不出主人的身份高貴。

「我已經安排過了。居中排程的,另有他人!你不用操心!」齊大嘴點點頭,強裝出一份鎮定,「我跟你搭檔慣了,一起幹探路的活,肯定比別人強。你只管把獨眼瞪圓了,給我看看危險藏在什麼地方就好。咱們兩個搭夥闖了半輩子,不信這回就要躺在道上!」

「滾你個烏鴉嘴。要死,你自己去。別算上我!」儲獨眼笑了笑,低聲罵道。居中排程肯定比頭前開路安全,即便是剛入行的刀客,也明白這個道理。但齊大嘴雖然為人謹慎,卻也不是個不講義氣的傢伙。所以才捨棄了刀頭的福利,寧願身先士卒地陪著他。

「不拉你拉著誰!剩下的都比你年青。」齊大嘴笑著回敬了一句,直其腰來,緊緊按住手中的刀柄。「弟兄們,打起點兒精神起來啊。休循州的藍眼睛娘們,洗乾淨了等著你們呢!」

休循州,是唐人對渴塞城的稱呼。其他地區往來的商販已經忘記了這個名字,而稱其新改的大食名,拔漢那。類似的還有被改作撒馬爾罕的康居,改作阿濫密的安息。只有唐人,以身上流著華夏血脈為傲的中原子孫,才始終堅持其百年前的稱呼,彷彿這樣叫,就能拉近彼此之間的距離一般。

「好咧!」身後傳來整齊的回應。很多被風沙吹黑了的面孔,帶著笑,帶著對幸福的渴望,帶著趕路趕出來的汗水,眉宇間倒映出秋日的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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