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社鼠【八 下】

畢竟是化外蠻夷,十三雖然唐言說得日漸利落,卻還沒學會如何掩飾心中的野望。被王洵一問,就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將自己的夢想一一托出。王洵聽著聽著,心中便也湧起了幾分豪氣,將手臂一揮,大聲打斷,「租什麼租,看你那點兒志氣。要買,自己買一艘三層樓高的大海舟,直接僱人開回家門口去!讓你當年的同伴看看,我王十三,又回來了!」

聞聽此言,王十三登時兩眼放光,「對,買,要買的!要買的!十三有自己的俸祿了,立了功還有賞金可拿。攢上兩年,肯定就能買得起!」

「到時候我也去你家鄉逛逛!」王洵笑著伸手,將十三從地上拉了起來,「別跪著了。趕緊到伙房去要些吃的來,咱們一起吃早飯!」

「我?」十三還沒有完全適應自己的新身份,猶豫著問。猛然間,想起自己已經是安西軍的旅率了,不再是那個被送來送去的倭國奴隸,立刻喜得眉開眼笑,「將軍大人稍等,十三這就,不,屬下這就去給您準備早點。不,屬下立刻去吩咐人,把您和屬下的早飯端進來!」

說著話,他整個人已經竄出了帳外,手腳靈活得宛若一隻猿猴。

「這傢伙!」看到對方那歡天喜地的模樣,王洵心裡也有幾分高興。昨天晚上的那些醉話可以先不去想,反正封四叔身體還健康得很,沒有十年八載,無需考慮安西軍的權力交接。況且王洵到現在也無法相信封常清在說那些話時,神智是否還足夠清醒。畢竟眼下安西軍看起來人才濟濟,無論怎麼輪,也輪不到自己一個後生小輩來掌管大權。

倒是西行前的一些準備,需要抓緊時間去做了。他王某人現在已經不是老哥一個,隨時可以來去自由。那些活著到達安西的前飛龍禁衛,那些不小心捲入他與楊氏之間漩渦,有家歸不得的民壯,還有那些曾經與他為敵,後來又主動投效到他麾下的部落戰士,都指望他來謀取前程。從某種程度上而言,這些人已經圍繞著他形成了一個小圈子,日後將隨著他的升遷而身價倍增。亦會隨著他的失敗而瞬間落魄。

趁著王十三去傳早飯,此刻無人前來打擾的功夫,王洵強迫自己打足了精神,將最近需要做的事情一一謀劃。大夥剛剛分到手的田產和牧場是不能沒人管的,雖然這些土地遠不及中原肥沃,無奈數量足夠多。若是打理好了,有的人將來即便不幸因傷退役,也可以在疏勒河畔做個小地主。守著幾百畝良田和數頭耕牛過好日子。而繼續跟在他王某人鞍前馬後的弟兄們,也會因為名下的土地、牧場產量充足,減少幾分後顧之憂。

此外,對於屬下一眾部落武士的訓練,也需要更加抓緊。雖然這些武士個個在馬上都是好身手,然而行軍打仗畢竟不是賽馬打獵。跟李嗣業麾下的陌刀隊、段秀實麾下的斥候營相比,這些部族武士簡直就是群烏合之眾。與前兩者一對一單挑,絕對不會落於下風。雙方各出一夥人對戰,則十場中至少要輸掉七場以上。若是一旅對上一旅的話,根本不用打,王洵麾下的那些武士會被人虐得連北都找不著!

還有就是關於嫡系隊伍訓練、補充和軍官的選拔問題。眼下不止是安西軍,整個大唐各軍鎮,都存在著將多兵寡的麻煩。以王洵目前中郎將的身份,理論上說至少可帶足一府兵卒,麾下設兩個別將,四個校尉,八名各司參軍以及旅率、隊正若干。校尉以下各級軍官,只要他舉薦,上面便會一概照準。根本不會做任何干涉。而事實上,他麾下的兵將加在一起,才勉強能湊夠一個團。【注1】凡是識得幾個字,在弟兄們中略有人望者,如民壯頭目魏風、朱五一等,都直接做了軍官。但大部分軍職卻依舊空在那裡,根本找不到合格人選。

帶著這樣一支缺兵少將的隊伍出去,沿途若是遇到大麻煩,肯定應付不過來。即便路上不跟馬賊、大食人的哨探或者地方豪強的家丁起衝突,到了出使的各個目的地,也會給大唐臉上抹黑。所以,要麼將他們留在軍中,一個都不帶。要麼就抓緊出行前最後這些天,打造出一夥精兵強將來。

想到這些事情,王洵立刻連飯都吃不出味道了。將十三帶著親兵辛辛苦苦傳來的飯菜隨便劃拉了兩口,就又急匆匆地去找幾個好朋友商議。私下裡,大夥都把西去出使當作一個難得的建功立業機會,故而也就不做任何保留,全心全意地替他謀劃。眾人拾柴火焰高,再加上有薛景仙這個官場老手於旁邊指點,很多隱患迅速得到了解決。只有兵力問題是個真正的麻煩,但在封常清的刻意關照下,周嘯風、李元欽和趙懷旭等人,都強忍著「肉疼」,從各自麾下割了幾十名精銳併入了王洵的嫡系部曲。雖然依舊不能足額,但勉強將兩個團的架子給搭了起來。

有了這群精銳的加入,王洵在白馬堡學到的本領也就找到了展示機會。在方子騰等飛龍禁衛的幫助下,照搬當年的練兵手段,很快就將兩團人馬操演得有模有樣。雖然對上李嗣業、段秀實等人麾下的精銳,肯定依舊會被打得毫無還手之力。然而嚇唬嚇唬外行和沿途馬匪,卻已經綽綽有餘了。

人一忙起來,日子過得就快。大半個月之後,薛景仙終於找不到藉口繼續於安西軍中逗留,只得起身回長安覆命。封常清也按照先前的私下約定,順水推舟地點了王洵及其所部兩團兵馬,負責護送欽差大人東返。至於護送到何處為止,何時回安西軍中繳令,一概聽從欽差大人的安排,任何將士不得擅做主張。

見到下手的目標距離自己越來越遠,老太監邊令誠也覺得十分無奈。他跟王洵本來沒什麼不共戴天的大仇,置對方於死地也不過是順應某個大人物的要求。既然王洵在封常清的庇護下躲離了他的勢力範圍,也就不能算他沒盡力辦事。況且薛景仙這廝明顯是仗著背後有太子殿下撐腰,護定了王洵。作為一個聰明人,邊令誠實在沒有必要為了給朋友一個交代,把自己日後的出路也給堵上!

終於到了離開的這一天,安西節度使封常清、監軍邊令誠兩個,親自帶隊給欽差薛景仙送行。臨別之際,封常清跳下坐騎,走到王洵等人面前,將他們身上的武將常服一一扯整齊。然後望著大夥,鄭重叮囑道:「前路山高水急,諸君多加小心。無論走到哪裡,記得,你們都是我安西軍的弟兄!」

王洵笑了笑,鄭重抱拳施禮,「節度大人保重。諸位將軍保重!我等走了,咱們後會有期!」

大多數弟兄都不知道此行的真正目的,然而作為安西軍的一員,他們卻隱隱感覺到了一股異樣的離愁別緒。跟在王洵身後,衝著大夥肅立長揖,「節度大人保重。諸位將軍保重!」

「去吧!」封常清笑著揮手,花白的頭髮在朝陽下顯得格外清晰,「老夫帶著這數萬將士,就站在你們身後!」

「四叔你……」好端端地,王洵突然覺得眼裡有股溫熱的東西在湧動,想說幾句叮囑的話,張了張嘴巴,卻發現根本找不到任何恰當的言辭。來安西軍,並非他的主動選擇。離開安西軍,也不是他自己情願。冥冥中,彷彿有一雙大手在推著他走,一步步遠離長安,遠離故園,遠離一切他自己所依戀的地方。

到底哪裡才是終點,只有老天知道!今後還有哪些磨難在路上等著他,知道答案的,也只有老天。從兩年前的那個秋天起,王洵就像做了一個長長的夢。總不相信遇到的事情都是真的,卻始終無法從惡夢中醒來。

「走吧,看你那點兒出息!」封常清又慈祥地笑了笑,宛若在看著自己即將出門歷練的嫡親子侄,「既然生為男兒,就別婆婆媽媽。記住,有些責任與生俱來,無論怎麼逃,都是逃不掉的!」

「侄兒記住了!」王洵輕輕點頭,將湧到眼角的淚水憋進了鼻孔。「四叔保重。」

說罷,轉過身,衝著弟兄們奮力揮手,「上馬!」

「上馬——!」王十三扯開嗓子,用極不標準的唐言,將命令傳了出去。

兩個團的將士迅速跳上坐騎。跟在中郎將王洵身後,護住欽差大人,緩緩向東走去。漸行漸遠,將無數雙關切或者憎恨的目光,遠遠拋在了背後的群山深處。

隊伍前頭,有數面猩紅的大旗高高地挑了起來。「安西」「大唐」「中郎將,王」。宛若數團跳動的火焰,點燃了整個秋天。

注1:唐代一團兵馬為三百。由一名校尉統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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