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語已經隱隱有傾向繼續出征之意了,邊令誠硬是裝作聽不出來。笑了笑,自顧說道,「咱家也是覺得,兵兇戰危,一切都需要慎重。正所謂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如今連個使者的身份都弄不明白,怎地就知道大食人不是在迦不羅那邊擺好了陷阱,等著咱們往裡邊跳呢?要知道,當年怛羅斯之戰,咱家起初也是不贊成的。只可惜高節度被眼前小勝衝昏了頭,硬是不聽咱家勸阻……」
「既然如此,我軍何不先遣一支兵馬繞過雪山,探探敵方虛實!總好過在這裡坐而論道!」實在對眾人的表現有些失望,中郎將王洵想了想,出列建議。
賣弄到一半兒卻被人硬生生打斷,邊令誠登時目露兇光,瞪著王洵,沉聲問道:「這位是誰啊。邊某瞧著面生得很呢!」
「他乃是朝廷新授的中郎將王洵!」沒料到王洵吃了那麼多的虧,居然還會主動替自己說話,封常清很是意外,笑了笑,將邊令誠的質問接了過去。「年青人,性子難免有些急躁。但計策說得倒也不錯。先派一哨人馬繼續西征,一則可以減輕糧草輜重的供應壓力,二來也能讓大食將士知道,我大唐並非瞧不出他的拖延之計來。只是沒把他們這些疥癬之癢放在眼裡罷了!」
「原來是連升三級的王將軍啊!」邊令誠冷笑著站起身,目光四下掃視,「怪不得如此賣力地主張繼續西進呢!不知道他這樣做,有幾分是真的為了大局著想,有幾分是為了報答封節度您的知遇之恩呢!」
「暢所欲言,可是監軍大人親口說過的!」封常清皺了皺眉,沉聲回應,「至於為國舉賢,應該是封某分內之事吧!莫非邊監軍連封某如何選拔將領也要管管了?!」
「為國求賢,當然是好事。只是邊某怕封帥內舉不避親,給別人留下什麼話柄,影響了我安西軍的軍心。當初邊某本想提醒封帥,只可惜封帥的舉薦文書邊某沒資格看,所以無法過多置喙!」
此話,已經是明擺著含沙射影了。封常清怒不可遏,奮力一拍桌案,便想當眾給邊令誠難看。薛景仙見狀,趕緊起身,搶在封常清發作前,朗聲說道,「這裡邊恐怕是個誤會。薛某來解釋幾句。薛某在長安時,曾經聽同僚們說起過。王將軍的保舉文書送入宮中時,只是正五品。誰料陛下忽然想起了王將軍昔日曾經立過的功勞,所以才親自提起硃筆,給王將軍追加了兩級。」
他是朝廷來的欽差,說話當然能起到撥雲見日作用。頃刻間,封常清面露微笑,邊令誠的臉色,卻變成一個黑鍋底。恨恨地瞪了薛景仙一眼,老太監又冷笑著道:「既然欽差大人如此說,倒顯得邊某多事了。可陛下格外施恩,王將軍總得對得起陛下這番破格提拔才好。否則,豈不是連陛下的顏面也給辱沒了!」
放在往常,薛景仙早就冷眼旁觀了。封常清至今還沒明確表明對太子殿下的支援,邊令誠背後又站著一群自己無論如何都惹不起的帝王親信。然而,大半個多月來,王洵對他處處照顧,卻從沒要求過任何回報。縱使心機再深,他也知道這個年青人是個值得一交的朋友。因此不待王洵回應,又搶先一步說道:「王將軍數日前,曾經親手陣斬敵軍悍將一名。首級已經用石灰封了,快馬送到了京師當中。估計陛下看到後,也會非常欣慰。知道他慧眼識珠,又為大唐找到了一個難得的少年才俊。」
「啊哦!」邊令誠楞了楞,沒想到薛景仙居然會主動為王洵出頭。這可跟高力士私下派人送給他的情報中,對此子為人的描述不相符。但受了高力士的委託,他也不敢因為有薛景仙插手,就輕易放棄。笑了笑,繼續說道:「既然欽差大人給王將軍作證。邊某就姑且信之。剛才王將軍說什麼來著?對了,派一小股兵馬探敵軍虛實。既然連封節度都認為是個妙計,邊某也不再攔著你立功報國。這樣吧,就由你領麾下士卒出戰。直抵迦布羅城下,揚我大唐天威。若是城中敵軍不敢迎擊,則使者的身份必然為真。如果他們立刻殺了出來,則本監軍便不再阻攔封節度領大軍去接應你。你看,這個辦法如何?封帥,欽差大人,本監軍這樣安排,沒有越權吧!」
「這……末將雖然已經升為中郎將,麾下弟兄卻還沒來得及補齊。目前只有兩百多人手!其中近半還是新兵!」王洵皺了下眉頭,如實回覆。
「兩百多人去探敵軍虛實,已經足夠了吧。太多了,萬一被敵軍追殺出來,恐怕反而不容易脫身。封節度,李將軍,你們兩個以為呢?要麼,再給王將軍補一點兵馬,湊足一千之眾如何?」
封常清和李嗣業以目互視,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無奈之色。以邊令誠監軍的身份,硬是拉下臉皮來,找一個新晉武將的麻煩,在座諸將,無論官職高低,誰也干涉不得。
然而這種荒唐的安排,無異於讓王洵去送死。即便將王洵的部屬補齊了,兵將之間事先沒有任何熟悉,也發揮不出正常戰鬥力。況且邊令誠這老太監說得輕巧,真的到王洵被敵軍圍攻時,肯定會想方設法阻止大軍西進接應。到那時,王洵即便是生了三頭六臂,恐怕也要被剁成肉醬了。
正當二人一籌莫展之際,已經抱定了要回護王洵到底的薛景仙突然又拱了拱手,笑著說道,「邊監軍此計看起來倒是不錯。薛某不才,也想立些軍功以回報陛下。乾脆,就陪著王將軍一起去如何?若是僥倖在迦不羅城下斬得一兩名敵將,定然不忘邊監軍的提攜之恩。」
「你跟著瞎摻和什麼啊!」聞聽此言,邊令誠心裡暗罵。高力士給他的密信中,已經把薛景仙的背景交代得非常清楚了。此子雖然是楊國忠所提拔,但背地裡卻又悄悄地抱上了太子殿下的粗腿,為人著實機靈得很。如果不小心因為邊某人的「謀劃」,葬送了此子的性命。朝廷那邊如何過關不算,太子殿下日後追究起來,恐怕邊某人生了十顆腦袋也不夠砍。
想到這兒,老太監趕緊笑著擺手,「欽差大人乃一介文職,哪有親自提劍上陣的道理。算了,算了,就當咱傢什麼話都沒說過便是!」
見老太監自己先縮了回去,封常清立刻向薛景仙送過去了感激的一瞥。這個人情欠大了,可畢竟為安西軍保住了一顆非常有希望的種子。大不了日後薛某人求上門來,安西軍上下抱成團將人情還他就是。
想到這兒,他微微而笑,「欽差大人有如此氣魄,老夫佩服。然而兵兇戰危,能不冒險,還是不冒險的好。王將軍,從今天起,就負責帶領你部兵馬,護衛欽差大人。若是他少了一根汗毛,你自己提頭來見!」
「諾!」王洵感激地看了薛景仙一眼,躬身領命。
「老子又賭贏了一回!」薛景仙心中好生得意,衝著王洵輕輕點頭。從一開始,他就料定了邊令誠沒膽子讓自己這個欽差大人去送死,所以既然已經得罪了對方一次,索性得罪到底。反正只要救下了王洵,不愁贏不得安西軍將士的好感。
果然,很快就有不少目光看過來,其中充滿了欽佩之意。態度與先前那種疏遠的尊敬,不可同日而語。薛景仙被大夥看得心裡直髮虛,卻死命地將腰桿挺了個筆直。直得他自己覺得辛苦萬分,卻始終驕傲地挺著,一絲也不肯再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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