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天河【七 下】

天河【七下】

回到自己的寢帳,躺在鋪著軟綿綿羊毛毯子的大床上,薛景仙輾轉反側。這是他在軍中渡過的第二個晚上,然而,他卻發現自己已經深深地迷戀上了此地。不僅是因為藉著傳旨欽差這個差事的光,平白得了許多以往得不到的尊敬。而且是因為安西軍中那種輕鬆、愜意、雄壯威武又充滿陽光的氛圍,讓他渾身上下倍感舒暢。

人天生就是直立行走的物種,即便是乞丐,也不願接受嗟來之食。在官場摸爬滾打這麼久,薛景仙本以為自己早已經忘了尊嚴是什麼模樣。而今晚,他卻發現自己的尊嚴還在,並且隱隱有了復甦的跡象。

長遠來說,這並不是一件好事!然而今天,他寧願衝動一回,以後回想起來,也不會後悔。為了不讓西域大地像周嘯風描述的那樣,成為一夥宗教瘋子的獵物。更為了寫在自己靈魂深處的那個稱謂,唐人!

他薛景仙是唐人。無論做縣令時的薛景仙,還是讀書時的薛景仙,都是唐人。是唐人這個稱謂,讓他在治下那些腰纏萬貫的胡商面前,始終能高高地仰著頭。是唐人這個稱謂,讓他,他的晚輩,還有成千上萬和他一樣的人,無論走到哪裡,心中都充滿了驕傲。

我是一個唐人。我大唐的國力,文章,物產以及平頭百姓的吃穿用度,都是全天下最好的,世間無其他國度可比。我大唐平定西域這片無主之土,帶給地方的是繁榮與安寧。而遠道殺來的天方人,帶來的只是無邊無際的黑暗。

實在被自己突然崇高的舉動燒得有些興奮,薛景仙忍不住披上衣服爬起來,藉著燈火觀賞周嘯風贈給自己的彎刀。刀柄上裝飾的是幾塊拇指大的紅色寶石,看起來非常剔透。被燈光一晃,就好像有一股流動著的血跡,順著刀柄淌向刀鞘。而把刀刃抽出來之後,血跡又突然化作一朵朵金色的雲彩。卷卷舒舒地佈滿了整個刀身。看起來神秘而又華貴。

「這個周老虎,還真的如他所說,不讓朋友吃虧!」信手拋起一塊麵巾,薛景仙揮刀將其凌空斬為兩段。到現在,他已經不相信,隨便一個大食將領,都會配備一把削鐵如泥的寶刀了。很顯然,周嘯風剛才故意誇大了敵人的實力。而至於此人為什麼這樣做,薛景仙已經懶得去尋找答案了。這把刀帶回長安去,至少能賣到一千吊錢以上。但薛景仙絕對不會賣掉它。這將作為人生的一段令人驕傲的回憶,陪伴他過下半輩子。直到厭倦了仕途沉浮告老還鄉之後,還能一手拿著寶刀,一手撫摸著孫子或者曾孫的腦袋對他們炫耀,「你祖父我當年,可是在西域打過天方人的。一刀揮下去,就是……」

正對著刀身上的花紋呆呆的傻笑,寢帳外又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緊跟著,一個熟悉的聲音將其從幻想拉回現實,「薛大人已經安歇了麼?周將軍這裡有一份禮物讓岑某帶給大人。不知道大人可願意今晚就收下!」

「是岑判官麼?薛某還沒睡呢。」薛景仙楞了楞,趕緊收好寶刀,快步走到寢帳門口,「真是的,又讓周將軍破費,薛某怎好意思!」

「薛大人不必客氣。大人肯替我安西軍著想,就是我安西軍所有將士的朋友!」判官岑參已經知道薛景仙的承諾,因此話語間透著股子親近,「這份禮物,大人肯定會喜歡。趕緊抬進來吧,別耽擱太久!」

「是!」隨著一聲回應,幾個虎背熊腰的兵士,將一個巨大的描金箱子抬進了寢帳。薛景仙在路上高薪聘請的私人護衛們也被驚動了,紛紛走出臨近的帳篷,試圖過來幫忙。判官岑參卻笑著踏上一步,擋在了他們面前,「周將軍叮囑過,這份禮物,需要我們走後,由薛大人親自開啟。不勞煩諸位幫忙了,大夥還是回去繼續休息吧!」

「你等先退下吧!」見岑參舉動神秘,薛景仙只好客隨主便,點頭吩咐護衛們迴避一二。待一干護衛回了各自的寢帳,剛想出言詢問究竟,岑參已經拱手告辭,「大人慢慢看。喜歡就收下。不喜歡也沒問題。岑某還有事情要忙,就先走一步了!」

說著話,竟不跟薛景仙繼續客套,一轉身,含笑而別。

什麼東西遮遮掩掩的?莫非他們還能送我金子不成?想想岑參臉上的詭異笑容,薛景仙心裡就有些發癢。反正是睡不著了,不如現在就開啟看看。隨手將寢帳門關嚴,薛景仙帶著幾分期待,扭開了箱子上的銅鎖。

還沒等他將箱子蓋完全揭開,裡邊已經傳出了一聲柔媚的呻吟,「哎呀,可悶死奴家了。這個姓周的傢伙,不得好死!」

「啊!」薛景仙嚇了一跳,趕緊將手從箱子上縮了回來。

紅色的箱子蓋被人從裡邊完全推開,朦朧的燈光下,一個足足有七尺高女子緩緩地伸展腰肢,抬腿邁出。

皮膚如牛奶般潔白瑩潤,下巴微尖,頭髮竟然呈烈火般的顏色!以唐人的目光看來,此女絕對夠不上絕色美人標準。但勝在異域風情濃烈。踮著完全赤裸的雙足輕輕走了幾步,就來到了薛景仙面前,輕輕跪倒,「奴婢荷葉,奉命前來伺候相公。」

「你,你叫什麼。你叫我什麼?」直到現在,薛景仙才從震驚中迴轉過心神,手握刀柄,低聲追問。

「奴婢叫荷葉,前來伺候大人啊!」女子身上只穿了薄薄一層輕紗,跪在地上,紅唇和髮梢上的火光湧動,愈發燒得人心神盪漾,「難道我的唐言說得不夠好麼?嬤嬤就是這麼教導的啊?!」

原來是個大戶人家養在家裡,請人教導了唐言的舞姬。薛景仙心裡猛然湧起一絲暖融融的滋味,一瞬間,防備之意盡數消散,「不要叫我相公。還有,誰給你取的名字,叫什麼荷葉,可真偷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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