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天河【四 下】

得到張夥長的提醒,薛景仙也注意到來人的打扮。只見此人雖然身穿一身管家服飾,卻是由上等綢緞精細縫製,價格恐怕能至少是自己行囊中的那件嶄新新官袍的三倍。而此人隨隨便便牽在手中的坐騎,也是有名的大宛良駒,民間有個諢號叫照夜獅子,通體雪白,渾身上下沒有半根雜毛。

能養得起如此神駒的,恐怕家資至少在百萬貫以上。或者是個京師裡數得著的權貴,地位不在宋昱等人之下。想到權貴兩個字,猛然間,薛景仙眼前閃起一道亮光。在對巴結上楊國忠這條路絕望之後,他曾經決定接受一位大人物的招攬。可那位大人物好像又突然對他失去了興趣,接到拜帖之後就音訊皆無,再也沒派人聯絡過他。

如今有人不在長安城外給自己送行,卻眼巴巴地趕出幾百里路來!莫非有什麼不方便不成?掃了一下對方脖頸上某個具體位置,薛景仙趕緊跳下坐騎,衝著李姓管家長揖及地,「看我這眼神!居然沒看出您老是誰來。貴上可好,薛某一直對貴上仰慕得很。只是無緣拜見,不勝遺憾!」

「薛大人言重了!」李姓管家笑著側開身子,平滑的咽喉上下聳動,「我家主人,一直很欣賞薛大人的治政之能。這回聽說薛大人奉命去西域傳旨,怕您走得太累,路上難捱。所以特地命我帶了幾匹像樣的腳力過來!」

說著話,他回頭衝身後一使眼色。眾家將立刻同時翻身跳下坐騎。將馬韁繩牽了,連同李姓管家背後那匹照夜獅子一道,送至薛景仙面前。

「使不得,使不得!」薛景仙嚇得連連擺手,說什麼都不敢接受對方的饋贈。那匹照夜獅子是萬金難求的寶馬,其餘幾匹坐騎雖然看上去比照夜獅子差了點兒,但也是一等一的良駒。這麼多匹良駒都送給自己做腳力,甭說恩重難還了,就連沿途的精料錢,都得把自己吃得傾家蕩產!

「有什麼使不得。看大人的這匹黃驃馬,恐怕至少都是十歲口了。大人為官清廉,也不能太苛待了自己啊!」沒有喉結的李姓管家笑了笑,非常體貼地勸道。「大人儘管收下,越往西走好馬越便宜,我等回程時,再買腳力便是。對了,還有這幾本書,大人也儘管帶著路上看。免得旅途寂寞,想找個消遣都沒有!」

當即,又有隨從殷勤地送過一個提籃來,裡邊裝了厚厚的幾大本。薛景仙心下感動,揉了揉眼睛,雙手接過書籃,「馬您老留著。書薛某就卻之……」

他本意是退馬留書,以給對方一個更好的印象。誰料手中突然一沉,差點把書籃丟在地上。好在這半年以來受了很多罪,膂力見長,才穩了穩身,勉強沒當眾出醜。心中卻暗暗納罕,「什麼書,居然如此之重?」

「薛大人果真是個讀書種子!」李姓管家笑著託了薛景仙的胳膊一把,幫他將書籃提穩,「雖然說書中自有黃金屋。可沒有好的坐騎,西去之路也不好走。這樣吧,白馬給大人留下,其他幾匹劣貨,我們自己騎著回去!大人不要再推辭,否則,小的就沒法跟我家主人交代了!」

「這兒……」薛景仙還有些猶豫,手中的提籃,卻壓得他無法直起腰。李姓管家沒有喉結,身份已經呼之欲出。太子殿下一直受楊國忠的打壓,地位岌岌可危。自己好容易才抱上了楊家的粗腿,一轉頭,卻又跟太子這邊眉來眼去。日後若是雙方起了爭端,自己這小身板兒,還不是要被碾的粉身碎骨麼?

「窮家富路,大人就別推辭了吧。再推辭,可就假了!」李管家又笑了笑,言辭之間若有所指。

回想起一路上受到的罪,薛景仙在心裡猛然發狠,「去他娘,人死卵朝天。大不了把命搭上,好歹也能風光幾天」。放下提籃,他衝著李姓管家拱了拱手,低聲說道:「如此,薛某再要推辭,就是不識好歹了。請問李管家,此番薛某西行,貴上可有什麼囑託?!」

「薛大人果然痛快!」李管家哈哈大笑,「沒什麼吩咐。我家主人只是希望薛大人能替他向封節度及其麾下將士帶個好而已。眾壯士為國守土,一個個奮不顧身,我家主人也是佩服得很。」

「薛某必然不辱使命!」薛景仙又是長揖及地,以下屬對上司的禮,鄭重承諾。

這回,李管家沒有再躲閃。而是實打實受了他一揖,然後代替自己背後的人物還了個半禮,「我家主人聞聽此言,必然會倍感欣慰。薛大人走好,人多眼雜,李某就不再多囉嗦了!」

說罷,留下照夜獅子和一籃子「書」,轉身跳上馬背。

「李兄走好!」薛景仙站在路邊,揮手相送。直到對方的背影已經在官道上消失了,才慢慢放下揮酸了的手臂。提起裝「書」的竹籃,晃晃悠悠走向渾身雪白的寶馬良駒。

一眾侍衛也恰恰在此刻灌飽了茶水,在張、董兩位夥長的帶領下,笑嘻嘻地跑了過來,「大人的朋友真仗義,沒趕上跟給大人踐行,居然派管家追出五百多里遠來。瞧瞧,瞧瞧這寶馬。原來那匹坐騎跟這匹比,簡直是吃肉都沒人要的貨!」

「爾等休要多嘴!」胸中有「書」氣自華,更何況是一籃子夾了黃金葉子的寶書?提著它,薛景仙立刻與先前判若兩人,「把我原來那匹老馬牽好,空著鞍子,跟在隊伍後邊。它馱了我半輩子,也該享享清福了。越往西走馬匹越便宜,你等若是嫌胯下坐騎礙眼,待會進了城,就去馬市上轉轉。趁著天沒黑,各自挑選一匹上等腳力回來。所需費用,全由薛某負擔!」

「那敢情好。多謝大人了!我們這就去,弟兄們,趕緊走啊!別耽擱了薛大人的公務!」張、董兩位夥長以目互視,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驚詫的意味。毫無疑問,姓薛的吝嗇鬼發了一筆橫財,否則也不會突然變得如此大方。至於具體這筆橫財出自誰人之手,大夥就不感興趣了。京師裡邊水深,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長久。否則,哪天早晨起來突然掉了腦袋瓜子,都沒地方喊冤去!

薛景仙之所以大方出手,就是為了買通一眾親衛,免得有人四下嚼舌頭。此刻見大夥如此上道,心裡更是高興。將手中書籃用力向上提了提,笑著補充,「走吧。咱們今晚不住館驛了。到城中撿最好的酒樓落腳。今後,只要有薛某一口吃的,絕對不會虧待大夥分毫!」

說著話,舉目四望,端的是顧盼生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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