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瞞陛下。末將去年偷懶,對飛龍禁衛整訓的事情,沒怎麼上心。日常事務,全是靠封常清和他那麾下那幫百戰老兵在做!」因為頂著一個驃騎大將軍的頭銜,所以高力士可以用「末將」一詞來自我稱呼,並不像其他內宮太監一樣,直接把自己定位於皇帝的私人奴婢。「不過若是有人表現非常出色的話,末將心裡也會多少有那麼點兒印象!」
說著話,他探過半個身子,用眼睛往御書案上掃去。剛剛掃了沒幾個字,心中立刻‘咯噔’了一聲,眉頭緊跟著就皺了起來。
「怎麼?這些人表現並不出色是不是?」李隆基的眉頭隨著高力士的表現而皺緊,臉上的怒氣一閃而沒。
「不是!末將,末將只是沒想到,他們幾個小傢伙,居然在邊軍之中,也能這麼快站穩腳跟!」高力士一邊遮掩,一邊在肚子裡暗罵楊國忠糊塗。俗話說,打虎不死必受其害。咱家既然昧著良心吧姓王的小傢伙交給了你。你就該乾淨徹底的把麻煩解決掉。都身居百官之首了,居然還改不了江湖習慣。殺不了對方,就想著給點兒好處恩仇盡泯!你以為是街頭混混搶地盤麼?還帶打完了架就擺桌子酒席把盞言歡,從此井水不犯河水的?
「你記得他們?」李隆基敏銳地察覺出高力士有點兒言不由衷,看了他一眼,目光中隱隱帶上了幾分凌厲。
「末將,末將的話說出來,可能,可能有點兒得罪人。這幾個,這幾個小傢伙,當時在白馬堡中,並不是表現最搶眼的。」高力士心中猛然警覺,趕緊把對楊國忠的腹誹藏好,順著剛才說過的話給自己圓謊。
「哦?!」李隆基低聲沉吟,「說說,那他們怎麼會得到封常清和楊國忠兩人的賞識?!」
「他們,他們……」高力士臉上的表情更為尷尬,好像非常為難一般,吞吞吐吐地說道,「陛下也知道。前年末將在白馬堡奉命練兵,很多世家子弟,都把加入飛龍禁衛作為了終南捷徑!這幾個小傢伙,都是勳貴之後,剛入軍營時個個都細皮嫩肉的,沒少拖累軍中同僚。不過,經歷了最初的幾個月磨練之後,他們倒也沒給長輩丟人。後來他們追隨封常清去了安西,想必因為父輩的關係,在那邊也會被將領們高看一眼。立功的機會就難免比普通人多一些!」
「哦!」李隆基笑著點頭,目光再度落於那幾個被楊國忠額外施恩者的名字上,「宇文,,,,,,?這個姓氏可不多見?宋武,朕好像聽什麼人提起過,莫非他跟中書舍人本是一家?」
「陛下目光如炬!」高力士見李隆基的注意力成功被自己引歪,趕緊大聲拍對方馬屁。
「這些不爭氣的東西!」李隆基笑著罵了一句,心中的最後一絲猜疑也煙消雲散。給事中宇文德是楊國忠的心腹,中書舍人宋昱也是楊國忠的黨羽。他們藉機給自己的弟弟和族人撈取好處,乃人之常情,不足為怪。
猜到了其中關鍵,李隆基非但不生氣,心中反而頓時感覺到一陣輕鬆。如今已經不是姚崇為相的時候了,對官員的個人品行要求沒那麼嚴苛。事實上,即便是姚崇做首輔之時,朝臣們為家人撈好處的事情也無法完全禁絕。做了這麼多年大唐天子,李隆基對底下官員的心思摸得很透徹。他不怕臣子們為家人謀取私利,只要不超過一定限度,他反而會預設這種行為。
自家的孩子用得放心。凡藉助家族力量爬到一定位置的,其一舉一動,也必然會考慮到背後的家族。這種人,駕馭起來比心中無所顧忌者相對容易得多。也最不容易對朝廷產生怨恨。畢竟,其家族利益已經跟大唐朝廷牢牢地凝結為一個整體。休慼相關,榮辱與共。
「宋舍人他們幾個,這回的確做得太露骨了些!陛下可以將這份詔敕駁回去,讓他們重新來過。想必,他們心中有愧。不用陛下明說,也會痛改前非!」揣摩出李隆基不打算深究,高力士立刻做出一份義正辭嚴的模樣,大聲建議。
「算了吧!他們肯讓自家子侄到軍前效力,也是難得!」李隆基大度地擺了擺手,笑著否決。「莫說幾個小傢伙還立下了些功勞。即便他們還賴在長安城中混吃等死,看在他們父兄的份上,朕也不能太虧待了他們!」
「陛下這話要是讓宋舍人他們幾個聽見,羞也要羞死!」高力士笑著補充了一句,馬屁拍得半點痕跡也不著。
「水至清則無魚。他們肯盡心為朕做事,朕也不能一點好處也不給他們留!」李隆基笑著將馬屁收下,繼續瀏覽一干年青才俊的名姓,「這個叫王洵的小傢伙,朕還有些印象。去年平定王氏兄弟之亂,好像他還立了大功吧。朕記得,曾經賜了他一個紫銅魚符帶!」
「的確是他。瞧末將這記性,陛下不提,末將差點給忘了!」儘管心裡一百二十個不情願,高力士見遮掩不過去,還是將王洵底細給背誦了出來。「他也是託了關係進白馬堡大營的。剛開始時表現也是平平。後來不知道為什麼原因陰差陽錯,居然成了揭穿王氏兄弟謀反案的關鍵人物!」
「朕記得他!」李隆基對王洵的印象可不止這麼一點點兒。「前年在驪山行宮,他曾經帶著一夥人為朕清理道路上積雪。幹活時很賣力氣!宋舍人他們幾個這事兒做得有失公允了!既然越級提拔,就要准許別人借風扯帆。怎麼能只顧照應自家兄弟,把別人直接漏在了外邊。讓安西將士看見了,豈不是要從此疏離他們的家人?」
「的確如此!」高力士心中暗暗叫苦,嘴巴上卻不得不附和李隆基的意見,「一碗水不端平,軍中想必也會有抱怨之聲。不過——」頓了頓,他笑著提醒,「王校尉是押送物資去的安西,並非主動請纓。想必楊相和宋舍人他們商議時,也有這層考慮吧!」
「嗯!」李隆基輕輕點頭。這也是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但無論怎麼看,都掩飾不住宋昱等人以權謀私的痕跡。「朕記得,那姓王的小傢伙也是將門之後。元一,你可清楚他的族譜麼?」
「他是開國郡侯王相如之後。其祖當年與武氏一脈走得很近。但連續三代沒有出來做官,所以到了他這輩,按照制度,就只剩下了個子爵頭銜。」心知今天無法阻擋王洵的狗屎運,高力士只好將自己掌握的情況一一向皇帝稟明,同時念念不忘潑上些汙水,「其在去年秋天前往安西,是為封常清押送一批軍械。但到達之後,就留在了當地,再也沒回來覆命!」
注1:在古代,很多有些重要上諭的稿子由臣下代擬,叫做詔敕。皇帝如果覺得符合自己的心思,就用印後交給尚書省頒發。如果覺得不滿意,就駁回。然後由臣子修改再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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