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天河【二 上】

天河【二上】

這個問題,讓楊玉環著實有些為難。李隆基今年已經六十有八了,無論放在哪朝哪代,何時何地,都不能再算做年輕。然而即便在普通夫妻之間,實話實說都未必永遠是條美德。況且此刻她面對的還是一個隨便說句話就可以決定楊家興衰榮辱的人間帝王?!

「算了!就當朕沒問?!」敏感地察覺到了寵妃心中的猶豫,李隆基突然又嘆了口氣,幽幽地感慨。

「其實,老與不老,不能單憑年齡上算!」見李隆基今天的舉止一再反常,楊玉環心裡沒來由的一軟,笑了笑,柔聲開解。

這本是一句寬慰的話,聽在有心人耳朵裡,卻無疑於天外梵唱。頃刻間,李隆基臉上又閃現了陽光之色,低頭看向楊玉環的眼睛,帶著幾分期盼追問,「是麼?莫非你那裡,還有其他演算法?」

「當然!」不忍讓李隆基失望,即便是編瞎話,楊玉環也得努力往圓滿編了,「臣妾曾經聽聞,老天給每個人的壽數都不一樣。有人不過才二十出頭,卻滿臉都是皺紋,走幾步路就要停下來大喘氣。而有人即便活到九十開外,卻依舊耳不聾,眼不花,攀山越嶺健步如飛。若不問其年齡,單從身體與精神上看,誰能說他們哪個更老一些,哪個更年青一些!」

「哦?」李隆基聞聽,臉上的陽光越發濃郁,將先前的灰敗之色剎那間又被沖淡許多。

「並且這些,還與個人福澤息息相關。越是福澤深厚的,越是老得慢。甭說活到九十,即便活到一百到數百歲,也不足為奇。至於那些福澤淺薄者,能活到四十歲,已經算長壽了。」終於從突然降臨的難題之中將自己解脫了出來,楊玉環的嘴巴越來越靈活。順著隱約猜到的對方心思,她將甜言蜜語編得絲絲入扣,「臣妾還聽人說過,昔日的三皇五帝,動輒都是幾百歲,甚至上千歲高壽。而在戰國時期,老將廉頗七十幾歲,每餐依舊能食飯半鬥。持槊上馬,斬將殺敵!至於本朝,託歷代明君的福,身子骨幾乎不受歲月影響的人就更多了。光臣妾能說出來名字的,就不下二十幾位!」

後半段話,已經是明顯地在混淆年齡與身體狀況二者之間的差別了,偏偏李隆基還越聽越順耳。笑了笑,主動順著楊玉環的話頭補充道,「是啊,本朝開國高祖,古稀之年依舊能彎弓射雁。太宗他老人家雖然去得早,可也是龍行虎步。朕的福澤雖然不能跟高祖比,然而在治國方面,也沒令他老人家蒙羞!」【注1】

「豈止是沒讓高祖他老人家蒙羞!外邊百姓口中,也一直交口稱頌您的功業。都說您在位這些年,大唐無論國力和民間殷實程度,遠邁仁壽與貞觀呢!」楊玉環向對方投過去讚賞了一瞥,笑著補充。

雖然明知道這是一句恭維話,李隆基卻依舊覺得心裡頭非常舒坦。搖搖頭,笑著謙虛道:「那些村夫村婦的言論,又豈能當得了真。他們不過看到自家米缸裡多了幾升餘糧罷了,怎會體味到高祖當年平定亂世之艱難!」

「可陛下當年,也曾力挽天河啊!」楊玉環抬起頭,眼中崇拜之意清晰可見。「臣妾聽長輩們說,當年韋后和太平公主輪番折騰,把大唐江山弄得搖搖欲墜。多虧了陛下果斷出手,才力挽狂瀾於既倒!」

李隆基心中最得意幾件的事情之首,便是年青時先輔佐父親誅殺韋后奪取大位,然後又在眾人幾乎都認為不可能取勝的情況下,將父親的盟友,自己的親姑姑太平公主誅殺。徹底扭轉了大唐朝廷內部的連年動盪的局面。

那年他不過才二十八歲。精神和體力都旺盛過人。對大局的掌控和判斷能力,也遠遠超過其他幾位做過皇帝的父親和叔叔們。在姚崇、宋璟等人的輔佐下,整肅吏治、選拔良材、廣開言路、勇於納諫。前後不過短短五年,就使得大唐重新煥發了活力。不但令百姓生活日益富足,而且通過一系列惡戰,重新收回了在武后當政年間逐漸失去的西域、遼東等大片疆土。

可現在,他已經六十八歲了。一想到這其中四十年的差距,李隆基的臉上的陰雲就又開始重新匯攏。自己老了,想不承認都不行。四十年前,自己即便大事小事都親力而為,也不會覺得絲毫疲憊和厭倦。而現在,即便經楊國忠等人再三挑選過的奏摺,自己批閱起來依舊感覺到筋疲力竭。

看著李隆基臉色又開始發沉,楊玉環慢慢地將身體靠上去,依偎著對方的肩膀,軟語說道:「其實陛下看上去年齡真的不大。倒是臣妾,最近容顏漸衰,今早照鏡,居然看見了幾根白頭髮!唉!」

「唉!」李隆基心有慼慼,嘆息著回應。

自古美人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自己看到楊國忠等人的奏摺裡,為了防備封常清、哥舒翰這一代名將的老去,主張大肆提拔年輕將領,進而心有所觸,怒不可遏。玉環又何嘗不在日日擔心著年老色衰,寵愛漸退。想到這兒,他心裡與對方的共鳴更強。笑著捧起對方的臉,低聲說道:「盡說傻話,你才多大,就敢喊老!」【注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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