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白虹【一 下】

白虹【一下】

一句話,登時將二人之間的距離又拉近了老大一截。在沒能取代李林甫之前,楊國忠的確終日想的是有朝一日重權在握,如何大擺宰相威風。而現在,他卻更多想的是如何在宰相這個位置上,留下些與前任不同的東西。

但是,想達成這個願望是談何容易?!!且不說在長達十九年的宰相生涯裡,權相李林甫已經將前幾任留下的鉅額府庫盈餘揮霍得一乾二淨,並且將吏治從朝廷到地方都敗壞得百孔千瘡。單憑楊國忠本人的背景、才華以及在士林中的聲望口碑,亦無法像李林甫在任時那樣做到令出隨心,無論正確和錯誤都沒有敢於阻撓。

而賈昌的出身和經歷與楊國忠可謂同病相憐。二人父輩的身份都不高,家族中沒有過硬的背景可憑藉;二人都是取悅了大唐天子李隆基,才登上了高位。二人都沒讀過太多書,肚子裡沒那麼多道德說教。二人的道德品行都不足以服眾,開始出入朝堂時背後總有一大票人指指指點點。更重要一條是,二人都對那些所謂的飽學名士看不上眼,寧願跟市井無賴攀交情,也不願跟後一種人有任何瓜葛。

想到賈昌跟自己的境遇曾經有很多相似之處,楊國忠笑了笑,坦誠地詢問,「你有比較穩妥的辦法麼?要知道楊某並不是不想做事,而是李林甫老賊留下的完全是一個爛攤子。這些日子來,楊某每天光是給他補鍋,就累得暈頭轉向了!哪裡還有精力再琢磨其他東西!」

「那要看國忠公是需要一劑猛藥,還是一劑秋梨湯了!」賈昌得意地笑了笑,拋給楊國忠一個頗為有趣的選擇。

「什麼是猛藥?什麼是秋梨湯?」楊國忠眉頭輕皺,愈發覺得眼前這個人有意思起來,「不妨都說給楊某聽聽,若是可行的話,楊某肯定不會吞沒你的功勞!」

「功勞就不必了,我就這麼丁點兒個小個頭,放在越起眼的位置,招來的嘲弄越多!」賈昌苦笑了一下,輕輕擺手,「我只是想借國忠公之手,完成自己回報陛下恩德的心願而已。」

看到楊國忠滿臉驚詫,賈昌聳了聳肩,得意的笑容背後透出一縷難以掩飾的寂寞,「所謂猛藥,就是見效快,藥力狠,但稍有不慎,便可能會令朝廷傷筋動骨的方子。賈某總結為二十四個字,整肅吏治、重振朝綱、廣開言路、選賢用能、精練禁軍、削弱藩鎮。具體的辦法就是……」

「不瞞賈兄,以本相目前之力,恐怕一條也做不到!」沒等賈昌把話說完,楊國忠立刻苦笑著打斷。他府中也有一群頗具眼光的幕僚,賈昌今日所提六項,大夥在言談中也曾多有涉及。但是,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除了大力提拔自己看重的人才這項不會遭到太大阻力之外,其他任何一項,都可謂牽一髮而動全身。稍有不慎,朝廷倒未必傷筋動骨,他楊國忠好不容易到手的權柄,恐怕就要丟得精精光光了。

賈昌先是一愣,然後搖頭苦笑。他本來也沒指望楊國忠這個人太有擔當,只是預料中的事情發生之後,心中依舊有些不是滋味。楊國忠也明白自己辜負了對方的一番好意,訕訕地笑了笑,低聲解釋:「給我五年時間,五年之後,賈兄今日所提之策,我一定會全力以赴去實施。然而現在,局面已經是積重難返,貿然下猛藥的話,恐怕未必治得了病,反而會傷到五腹六髒。」

「也倒是!」賈昌輕輕嘆了口氣,將雙臂倒背於身後,本來就矮小的個頭看上去愈發孱弱。

「呵呵,你還是說說秋梨湯怎麼熬吧,畢竟這個更順口些!」楊國忠陪著乾笑了一聲,繼續追問。

「既然叫做秋梨湯麼,自然是滋補的成分大。頂多讓病情繼續拖下去而已,實際上根本起不到治療的作用!」賈昌又笑了笑,輕輕點頭,「辦法簡單,保證不得罪任何人。李相在位之時,用人完全依賴個人觀感和有司對其的風評,實際上根本沒有具體操作規則可循。很多地方官員在司馬、知縣一級徘徊到致仕,也看不到絲毫升遷的指望。國忠公若是想收百官之心,穩定朝野秩序的話,從這方面著手,倒不失一條捷徑!」

「收百官之心?」楊國忠最希望做到的便是這一點,立刻上前抓住賈昌的肩膀,大聲追問,「如何去做,賈兄能否說詳細些!」

「我的骨頭,國忠公,我可經不起你這麼折騰!」賈昌趕緊後退數步,慘叫著掙脫楊國忠的魔爪,「其實很簡單,只是國忠公身在局內,不像我這個旁觀者看得那麼清楚而已。憑資歷熬年頭就是了。越是久久不得升遷的人,對李相怨恨越大。而他們又的確非常有治政經驗,參照為官的年頭多寡依次提拔,誰都能看到希望,誰都說不出什麼怨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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