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楊國忠的青睞,後者無異於更實惠得多,也更可靠得多。關鍵是,如何才能讓哥舒翰完全明白其中道理。大將軍與自己的出身、閱歷不一樣。高適清楚地明白,像哥舒翰這種父親做過安西鎮副大都護,母親曾經貴為一國公主的天之驕子,不會像自己這種潦倒半生的下品小吏一樣凡事先求穩妥。他們習慣了那種飄忽雲端的感覺,亦總是想著能夠百尺竿頭更進一步。節度使、大將軍,然後是國公、然後是郡王,再然後……
接下來已經不言而喻。高適希望永遠不要有那樣一天。然而,河西軍中突厥血統將領都得到快速提拔的事實,卻令他感覺到了一種潛在的風險。即便有了真憑實據,道義上,他也不能揭發與自己有恩的謀主。何況現在只是妄自揣測。所以,眼下他所做的,也只能是儘量將哥舒翰往更安全的道路上拉,而不是看著他在那些曾經的突厥王族慫恿下,距離正常方向越來越遠。
由於興奮的緣故,高適的思路越飄越遠。保證哥舒翰的前途安穩,才能保證自己安穩。已經五十多歲了,他不指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成為替朝廷鎮守一方的諸侯,但是,卻希望自己能在河西節度使帳下,平安混到致仕。做過一任實授都督,並且能跟河西軍眾位將軍、刺史們打好關係,自己的後人在仕途上肯定要比自己平坦許多。並且手頭也不會像自己那般忽緊忽松。
想到得意之處,高適忍不住面露微笑。對於身後急促追來的腳步聲,幾乎充耳不聞。這下,可令在他背後喊了好幾聲的同僚,忠武將軍魯炅有些惱火了,重重地咳嗽了一下,大聲說道:「好你個高達夫,得意便忘形麼?信不信魯某隨便幾句話,便可以讓你今日所謀,全部付之流水?」
「誰?」高適終於聽見了最後半句,愕然回首,「原來是照臨公,您什麼時候從節度使大帳告辭出來的?請恕高某耳背,居然沒聽見照臨公的招呼!」
「行了,別跟我裝傻了!」雖然官職遠在高適之上,忠武將軍魯炅卻沒有半點兒架子,衝著對方懶懶的揮手,「你剛離開,我就找藉口跟出來了。為了不引人注意,連個貼身侍衛都沒敢帶。只是沒料到你這窮鬼,居然身邊也連個伺候筆墨的小廝都沒有。結果白喊了你好幾聲,都沒人幫著提醒你!」
「是高某一時走神,得罪,得罪!」見對方不像是打算興師問罪的模樣,高適笑嘻嘻地拱手。「不知照臨公有何賜教?屬下願意當面領受指點!」
「指點個屁!」看不慣高適身上那套隱形的鎧甲,忠武將軍魯炅破口大罵,「你這滿肚子花花腸子的傢伙,我哪敢在你面前賣弄?今日追你過來,只是為了跟你說句實在話。今後你高達夫那邊無論缺什麼,輜重也罷,糧秣也罷,甚至大筐的銅錢,只管給魯某言語一聲。多了沒有,擠個一二十車的出來,估計也不至於太為難!」
「多謝照臨兄仗義!」高適楞了一下,立刻長揖及地。魯炅在河西軍中,算是中原將領的核心之一。得到了他的青睞,自己日後在哥舒翰帳下行走會順暢得多。但是,無功不受祿。突然丟擲這麼多好處來,對方想要自己付出什麼?
彷彿看穿了藏在高適肚子裡的困惑,魯炅笑了笑,輕輕搖頭,「魯某今天沒想到,你一個終日與筆墨打交道的文人,居然比魯某還有膽子。魯某一直想跟哥舒翰大將軍說的話,想做的事情,都被你說出來的,並且做的比魯某更好。魯某佩服之至,無以言表,乾脆來點實際的給你。也算對你馬上榮升為陽關城正式都督的一份賀禮!」
高適又楞了楞,再度補了一個長揖,「如此,高某就愧領了。他日若有用得著高某之處,請照臨兄儘管言語!」他沒想到,身居高位的魯炅,居然和自己有著同樣的想法。在他看來,自己之所以敢挑戰哥舒翰的權威,十有七八是骨子裡的書生氣發作。而武將出身的魯炅,心思居然同樣的火熱!
魯炅快速避開半步,然後以平揖相還,「達夫兄不必再客氣了。說實話,讓你這個初來乍到的文人領頭,魯某已經愧煞。你我,畢竟同是漢家兒郎!」
「漢家兒郎?」高適眉頭一皺,心中猛然湧起一股警覺。如果得了對方些許好處,就要結成一黨的話,他可不敢繼續奉陪。畢竟這裡是哥舒翰的地盤,而後者身上流淌著不折不扣的突厥血脈。
「知道魯某為什麼要這麼說麼?」看了看高適臉上的表情,魯炅低聲輕嘆。「非魯某刻意拉你為同黨,而是想要跟你交代一下這裡的實情罷了。你們文人有句話,叫做‘春風不度玉門關’。自從咱大唐開國以來,西域這地方總是流血不止。很大原因便是,肯來這裡,並且願意在此紮根的漢家兒郎,實在太少了!」
說到此,魯炅眼睛中湧上一絲淡淡的無奈,頓了頓,繼續嘆息著補充:「然而朝廷自開元年起,卻不體恤守邊將士離家萬里的辛苦,一味提拔部族將領,用人不憑其本領而憑其身上有無部族血統。自損主幹而強弱枝。導致西域胡貴漢賤,願意來此紮根的漢家子弟愈發稀少。幾十年下來,積弊已成。此刻看上去雖然還沒有大礙,一旦中原有事,無暇西顧。魯某恐怕,數代大唐將士前仆後繼在此灑下的熱血,就要白流了。」
「魯兄……」高適低低地喊了一聲,卻不知道該用什麼言語來回應。他再度被對方的話語給震撼了。原來有人看得比自己還遠!自己保護王洵,想方設法彌合封常清與哥舒翰兩大節度使之間的關係,不過是憑著內心深處的直覺行事而已。然而武夫魯炅,卻已經把此事上升到大唐疆土得失的高度。這是何等銳利的目光?!!沒有了中原人存在的西域,可能還屬於大唐麼?自從太宗皇帝陛下征服西域以來,鐵勒、後突厥、突其施還有現在的回紇縷滅縷興,這波剛消,那波又起。害得漢家兒郎反覆為西域流血,還不是因為此地胡人多,漢人少的緣故?!
……用人不憑其本領而憑其身上有無部族血統。自損主幹而強弱枝。導致西域胡貴漢賤,願意來此紮根的漢家子弟愈發稀少。……此刻看起來雖然還沒有大礙,一旦中原有事……。反覆咀嚼魯炅的話,忽然間,高適渾身上下宛若遭受雷擊。
眼下中原到底是個什麼情況,長期四處遊歷的他,可以說比任何人心裡都清楚。大唐朝廷,已經身染痼疾多時了。很多人都能清清楚楚地感覺到其中流露出來的暮氣,卻沒人能有拉住他,阻止其繼續沉淪下去的辦法。
於是,大夥在盛世的歡歌中,一道醉生夢死。世間究竟還有什麼事情,比親眼目睹危險的降臨,而束手無策,甚至連示警聲音都發不出來更為悲哀?!!
‘……此刻看起來雖然還沒有大礙,一旦中原有事……。那時,恐怕只能指望已經身在西域的漢家兒郎。比如王洵小子,還有他身邊那些飛龍禁衛!雖然眼下還不頂事,可畢竟多一個人,就多一份希望的種子!’
想到王洵那尚嫌稚嫩的面孔,高適的目光,又立刻又明澈起來。他發現,自己居然做了一件比預想中,更為有意義的事情!灑下種子,收穫希望。「不妨,漢家,自有很多熱血男兒在!」無意間,一句話從他嘴中溜了出來。嚇了他自己一跳,也嚇了忠武將軍魯炅一跳。
「你說什麼?」忠武將軍魯炅後退半步,驚詫地追問。
「我說,我放走的那幾個小傢伙,現在估計已經到達焉耆了!」高適笑了笑,目光慢慢地投向遠方。
冬日的太陽已經垂到了大漠邊上,紅紅的,圓圓的,像一團凝固的火種。天邊所有云朵都被這塊凝固的火種點燃了起來,從西向東,將倒扣著的天空燒得通紅通紅。
此刻,天上的諸神也許睡著了。地上有人卻還醒著。
注1:都督,類似於總管。在唐代是個可大可小的官職,主要適用於地廣人稀之所。由朝廷委派坐鎮一地,全權負責軍務民政。多用於歸化大唐的少數民族頭領。
作者「酒徒」的其他小說
《《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