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因?」高適根本不為對方的怒火所動,笑了笑,心平氣和地繼續詢問。
「本帥見不得你這種幸災樂禍的模樣!行不!」哥舒翰上前半步,跳過帥案,伸手去扯高適的胸口。「你現在高興了,是不。得意了,是不?你的那個朋友平安被周嘯風接上了。你不用再替他擔心了。本帥的安排全部落空了!行了不。你還想要什麼?難道非得把本帥氣死不成?」
「王校尉是白馬堡大營裡千挑萬選出來的佼佼者,我有什麼好替他擔心的。」高適將手中刀鞘往前一遞,剛好又送到了哥舒翰抓向自己的巴掌中,「屬下只是奇怪,以大帥的身份,與一個小小的校尉會有什麼怨仇?怎麼就非要置他於死地不可呢?」
「我……」哥舒翰握住刀鞘的手猛然僵硬了一下,眉頭緊鎖。對啊,我跟姓王的有什麼冤仇?他在內心深處自問,肚子內的火氣登時小了大半截。
當初派人追殺王洵等人,只是為了還楊國忠一個人情。說實話,這種芝麻綠豆大的小武官,在河西軍內一抓一大把,所以在哥舒翰心裡,根本沒把此人當一回事!直到後來古力圖所部七百餘人全軍覆沒的訊息傳了回來,他才感覺自己的虎威受到了挑戰。所以寧可冒著與安西軍起武力衝突的危險,也要派族人潛往且末河畔,許給幾個游牧部族好處,借他們的手為自己「報仇雪恨」。
歸根結底,哥舒翰跟王洵之間沒任何過節。先前只是太沒把後者當同類看,後來則是覺得顏面受損,一心想把場子找回來。而這些「折辱」全是他自己給自己找的,換了無論任何一個人與王洵異地相處,都不可能在刀架在自己脖頸上的情況下,不做絲毫掙扎。
高達夫處事圓潤,又不拘小節,所以跟大夥的關係都混的不錯。剛才,帳中諸將幾乎人人替他捏了一把冷汗。此刻見到哥舒翰居然被高適三言兩語給問住了,以渾唯明、魯炅兩個為首,大夥又暗中不住點頭。「到底是耍筆桿子出身的,就是能言善辯。要是換了別人,肯定不會應付得如此輕鬆!」
感受到周圍關切的目光,高適聳聳肩,還以善意的一笑。這個小動作沒有瞞過哥舒翰,後者立刻又板起臉來,厲聲喝道:「我怎麼跟他沒冤沒仇,難道,難道古力圖就白死了麼?」
這簡直是在強詞奪理了。虧得他有臉說出口。高適聞之,笑了笑,慢吞吞地反問道:「大帥,古力圖將軍當時帶了多少人?王校尉麾下有多少弟兄?以七百精銳,劫殺一百個沒上過戰場的新兵蛋子,最後卻落得個全軍覆沒的下場。這種人,值得大帥為他出頭麼?」
「你!」哥舒翰被問得又是老臉一紅。古力圖是他的心腹不假,但高適所說的話,卻句句屬實。帶領七百老兵,劫殺一百個沒見過血的新丁,以有心攻無備,最後卻落了個全軍覆滅的結局。河西軍的臉面,算是被古力圖給丟光了。即便此人當初能活著回來,自己也得砍掉了他的腦袋示眾。所以此人還不如死在外邊乾淨!至少不用自己再看了生氣。
在突厥人的傳統當中,弱者向來沒有生存的必要。所以,表面上雖然還是裝得怒不可遏,哥舒翰心裡已經認同了高適的說法。然而就這樣輕鬆放對方過關,他又覺得自己這個大帥的臉沒地方擱,咳嗽了幾聲,繼續板著面孔死撐:「可古力圖畢竟是我的人。不能就這麼白白死掉。你們都是我的人,只要我在這位置上一天,就不能讓你們被人欺負。否則,我也不配做這個河西節度使。」
「多謝大帥照顧!」眾將一齊抱拳,強忍著肚子裡的笑意回應。
在大夥眼裡,哥舒翰就是這麼個人,雖然貪戀權力,好大喜功。但對於他看得上的將領,的確非常仗義。並且很懂得為心腹們的前程著想。特別是對待同族,更是優厚有加,即便犯了再大的錯誤,也從不真正下狠手對待。長此以往,哥舒翰在軍中就難免就落了個有恩無威的局面。大夥心中感激他的厚待,卻不是非常畏懼他的權威。
馬屁聲剛落,高適已經正色拱手,「大帥對屬下仗義,這點在西域人盡皆知。但是,大帥可曾想過,封常清這人治軍向來以鐵腕聞名,這回,怎麼突然會為了一個小小的校尉,花費這麼大的力氣?甚至不在乎去捋楊國忠的虎鬚?」
「這……?」一日之內,哥舒翰已經是第三次被高適給問愣住了,心中不禁有些羞惱,「我怎麼知道那瘸子心裡在想什麼?他一向都是特立獨行!」
「那大帥可曾知道,當年突厥王庭每次出征,都會在誰面前供奉香火和犧牲?!」笑了笑,高適以目光掃視全場。
這個問題太簡單了。自從光宅元年,大唐單于道安撫大使程務挺被武則天抄家滅族之後。突厥人每次對外用兵之前,便在這名曾經多次打敗自己的戰神塑像前祭祀禱告,希望能借到對方的威風。
可這跟姓王的校尉有什麼關係?一時間,非但哥舒翰有些發傻,帳中諸將亦是滿臉迷惑,靜靜地看向軍帳中央,等待高適給出答案。
「王校尉之曾祖相如公,與程務挺將軍之父名振公,乃生死兄弟。」笑了笑,高適侃侃而談,「二人當初曾經一道於竇建德手下謀生。歸被高祖收服後,又曾經與徐世籍一道,為大唐平定四方立下了汗馬功勞。二人雖然沒能塑像凌煙閣,可也算山東將門中的頂尖人物。朋友故舊,軍中無數。在長安時,我聽人說,如今陛下追思高祖、太宗開國艱難,曾有為徐世籍、程名振等受子孫拖累的功臣平反之意。所以,封常清才像寶貝一般,眼巴巴將一個小小的校尉抓在手裡。只有大帥,恨不得自己給自己樹一堆敵人出來!」
事實上,關於王洵的身世,高適也僅在酒桌上匆匆聽人說起過一嘴。但此刻信口東拉西扯,卻說得有鼻子有眼。特別是聽在火拔歸仁和跌思太等突厥族將領耳朵裡,本來就注重血統,加之又對程名振父子的蓋世武功佩服得無以復加,登時,後悔得連連扼腕。
此刻,哥舒翰心裡也是波瀾洶湧。他從軍之前曾經在長安混跡多年,深知以秦叔寶、程知節二將後人為代表的山東將門,在朝中的影響力有多強大。而當時徐世籍和程名振兩個還受子孫的拖累,被打入了另冊。如果朝中那位愛美人勝過江山的糊塗陛下哪天真的心血來潮,給徐世籍和程名振兩人的家族平了反,山東將門的勢力,恐怕將愈發不可輕視。
想到這,他忍不住再度衝著高適瞪眼,「照你這麼說,本帥全是自己給自己找麻煩了?既無法向楊國忠那邊交代,又得罪了封常清!敢情瞎忙活一場,裡裡外外都沒落到好!呸,你個殺材!早幹什麼去了你?」
「屬下得到訊息之後,曾經寫過一封信給大帥!」高適微微一笑,露出保養得極好的一口白牙,「屬下記得曾經在信中建議大帥不要急於向楊相示好。他的人情隨時都可以還,主動權在大帥之手。而萬一與安西軍交惡,卻得時刻提防著封常清報復!兩相比較,最好是稀裡糊塗將輜重隊放過去!可能是大帥公務繁忙,根本沒注意到屬下的提醒。」
「有這麼一回事?」哥舒翰又是一愣,模模糊糊中,他對此信還真有點兒印象。可這封信,當時是被夾在一大堆公文當中一道送過來的,封皮上沒有任何特殊的標記,他怎可能有精力仔細去讀?更何況他一直認為高適這個人書生氣太重,根本不可能做出什麼長遠謀劃。所以只是匆匆掃了幾眼,就將信丟到廢紙堆中去了。
如今,被對方當面提起來,哥舒翰的臉皮登時有些發燙。扭頭避開高適的目光,低聲說道,「唉!你怎麼不再多提醒我一下!本帥每天要處理那麼多公務,哪可能有時間仔細看每一封信?估計是底下的參軍歸錯了類,所以根本就沒有引起本帥的注意。唉!這幫疲懶傢伙,盡誤我的事。早晚我得找機會好好整頓他們一下。不過現在說這些也晚了,封常清我也得罪了,楊國忠那邊也沒落到好!唉!我怎麼這麼倒霉啊我?!」
話音落下,參軍們在一旁都咧嘴苦笑。當初哥舒翰執意要報達楊國忠的知遇之恩,大夥誰有膽子給他添堵?也就是高適這個在地方官場上打滾打圓了的刀筆吏,才會想出此種既盡到了提醒責任,又不會惹哥舒翰發怒的辦法。未必期望它起到什麼作用,唯求事後心安而已。
「其實,大帥如果想要補救一二,也不是很難!」沒等眾人將笑容收起,高適又拱了拱手,丟擲了一句驚人的言論。
「補救,我怕他們?」哥舒翰冷笑著撇嘴,臉上寫滿了不在乎的意味。「本帥得罪的人車載斗量,也不怕再多出一兩個來。不過,你到是可以說來聽聽。如果只是舉手之勞的話,本帥也不介意賣他楊國忠和封瘸子兩人些許顏面!」
「死要面子!」眾將心中腹誹,目光卻齊齊轉向了高適。看他如何能把哥舒翰砸漏了的鍋底再給補上。
「當然不是誰怕誰的問題!」高適笑了笑,衝大夥輕輕點頭,「只要咱們河西軍上下齊心,誰也奈何大帥不得!屬下只是想替大帥解決掉一些小麻煩而已。中原有句古話,千日防賊,不如一舉除之。大帥請想,王校尉等人沒死的訊息如果傳回楊國忠的耳朵,他將做何反應?!」
「那廝!一定會罵本帥不用心替他做事!然後立刻想陰招給咱們河西軍添麻煩!」對於楊國忠的脾氣秉性,哥舒翰看得非常清楚。苦笑了一聲,輕輕搖頭。
既無宰相之才幹,又無宰相之人品。這是高適當初和李白、岑參等人指點江山時,大夥對楊國忠的一致看法。笑了笑,他非常誠懇地對哥舒翰說道:「楊國忠初登相位,根基未穩,估計不會立刻跟大帥翻臉。但日後待其在朝中站穩了腳跟,恐怕難免會翻舊賬。所以,大帥不如趁現在及時送一份厚禮給他,讓他從此不再對我部未能如其所願的事情耿耿於懷!」
「什麼厚禮?」哥舒翰皺著眉頭反問,「他楊國忠現在還缺錢麼?」
如果換了別人做宰相,高適肯定不敢妄下結論。但對於楊國忠這種市井混混的心思,他卻閉著眼也能猜得七七八八,「此人性喜豪奢,需要用錢的地方很多。但光送金銀玉帛,就顯不出大帥與楊相之間的交情來了!況且他現在剛剛取代了李林甫,最需要的也不是什麼錢財,而是切切實實能顯出自己比前任高明的政績!」
「政績?」哥舒翰的眉毛鎖得愈緊,額頭上因為酒色過度而早生的皺紋清晰可見,「我是武將,如何能白送政績給他?」
「開疆拓土,怎少得了宰相的運籌帷幄之功?」高適狡猾地笑了笑,低聲回應,「李相執政的最後這幾年,心態一直懶散得很。撥給邊鎮各地的糧草輜重,屢被剋扣。而邊鎮各地,除了大帥之外,也沒人拿得出任何耀眼的功勞。特別是天寶十年的恆羅斯之戰,由於葛邏祿部陣前背叛,導致高仙芝大將軍進退失踞。糧草輜重盡喪於敵手,兩萬四千將士最後平安殺出重圍者尚不到千人!此戰,乃我大唐立國以來少有的奇恥大辱。朝野聞者無不為之扼腕。事後李相雖然多方掩飾,可畢竟難塞天下悠悠之口,也在陛下心裡從此留下了一根毒刺。據屬下所知,這也是高仙芝隨後回京師養病,將安西兵馬俱交予封常清代管的原因之一!」
這些話,即便不用高適說,哥舒翰心裡也非常清楚。自從皇帝陛下即位以來,大唐將士東征西討,幾乎無往不利。然而恆羅斯一戰的慘敗,卻讓朝廷顏面盡喪。若是仔細追究其中責任,領軍主帥高仙芝固然活該丟官罷職,作為宰相的李林甫恐怕也難辭其咎。畢竟自從此人掌管朝中大權以來,撥往軍方的糧餉輜重就一減再減。
如今楊國忠終於成功取代李林甫為宰相,上任之後,想要證明他自己比前任能幹,最便捷的方法就是開疆拓土。假若有人能及時送上一兩場過得去的戰績,恐怕在楊國忠眼裡,將無異於雪中送炭。非但先前再大的嫌隙,都可以一筆勾銷。日後待楊國忠坐穩了丞相位置,也會將此人引為左膀右臂。
想到此節,哥舒翰忍不住用力撫掌,「好你個高達夫,不愧是官場老油子,簡直把人情世故都讀透了!就依你說的辦,待明年開了春兒,咱們立刻把弟兄們拉出去,結結實實給楊國忠送上一份厚禮!」
「大帥英明!」「大帥威武!」「打,打,再不打仗,老子的胯下都長肥肉了!」火拔歸仁、阿布思、左車、渾惟明等幾個哥舒翰的心腹將領齊聲呼喝。老是沒仗打,他們早就閒得渾身發癢,巴不得早點找個軟柿子揉捏一番。
「但是,打哪?」哥舒翰擺擺手,制止了眾人喧囂,「達夫,你接著說,咱們該從哪下手?」
「當然是哪最方便,從哪下手!」高適早就準備好了答案,點點頭,不緊不慢地回應。「據屬下在陽關城時打探到的訊息,吐蕃贊普病入膏肓,其大相與王子之間,好像已經勢同水火。這個時候,大帥不趁機宰上他們一刀,更待何時?」
「嗯!的確是個機會!」哥舒翰點頭沉吟,聲音卻不是很堅定。取代王忠嗣掌管河西兵馬之後沒幾天,為了證明自己的才幹,他就領軍跟吐蕃人打了一場硬仗。雖然如願拿下了青海湖、大非川一帶的幾個戰略據點,可因為天氣和地勢等諸多不利因素的影響,麾下將士的損失也著實慘重了些。
此戰的後遺症至今還沒有完全消除,中原文人提起來,便眾口一詞地嘲笑他哥舒翰好大喜功,拿弟兄們的鮮血替自己換來一件御賜紫袍穿。安西軍中數得著的猛將張守瑜和高秀巖二人也先後藉故離去。一個回家鄉養老,從此懶聞金鼓之聲。另外一個乾脆直接去投靠了哥舒翰的老對頭,范陽、平盧、河東三鎮節度使安祿山。
「此乃一舉兩得之計!」偷偷看了看哥舒翰的臉色,高適繼續替對方小心謀劃,「開春之後,趁吐蕃內亂南下,只要有所斬獲,便可以令楊相對大帥感恩。而封常清之所以急著向朝廷討要軍械補給,想必是準備向西用兵,洗雪安西軍當年恆羅斯慘敗之恥。一旦他與大食人重新開戰,最擔心的便是被吐蕃人從背後狠插一刀。而如果我河西兵馬將吐蕃主力全部牽制於積石山一線,想必封常清也不會忘記大帥的援手之德。他那個人雖然特立獨行,可國事和私仇哪個輕,哪個重,想必還能分得清楚!」
「妙!」沒等哥舒翰完全理解了高適的建議,忠武將軍魯炅已經開始大笑著撫掌。「姓王的背景再深,此刻也不過是個校尉。在軍中能起到的作用有限。如果咱們河西軍在安西軍西征之前,搶先一步替他解決了後顧之憂,諒那封常清,也沒臉再跟大帥計較!」
「嗯——,給我取輿圖來!達夫兄,你儘管把你的設想標在上面!」哥舒翰沉吟了片刻,突然把腳一跺,高聲命令。
就在剛才那短短的一瞬,他的心思已經轉了上百轉。直覺告訴他,高適的建議,肯定不止是為了替河西軍減少麻煩那麼簡單。其背後說不定還包含著其他動機。然而,這條計策所表現出來的巨大利益,卻讓他無法拒絕。正如忠武將軍魯炅所言,有了這份人情,足以令封常清說不出替王洵討還公道的話來。更重要的一點是,無論對於哥舒翰本人,還是剛剛當上宰相的楊國忠,這都是一場及時的功勞,足以令他們再度攜手,前嫌盡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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