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也是!」花白頭髮再度被王洵給擠兌住了,咧了咧嘴,喃喃地回應。
「所以晚輩不敢繼續叨擾樓蘭朋友,準備儘早帶著弟兄們離開。相救之恩,晚輩沒齒難忘,日後若是有機會……」抓住這個難得的好時機,王洵將早就在心裡演練過了一千遍的說辭娓娓道來。
回答他的是一片沉默。花白頭髮又將頭扎進了羊皮堆中,對王洵的侃侃而談充耳不聞。
「族長大人!」見對方根本不聽自己說什麼,王洵只好主動停了下來,提高了聲音抗議。
「怎麼了?你看,你看,我這老糊塗,總是想一心二用,總是什麼都幹不好!」花白頭髮抬起頭,滿臉無辜,「剛才咱們說到哪了?對了,生意,你家裡開著很多鋪子。做著茶葉和戰馬的大買賣!那可是最賺錢的勾當!」
「嗯!」王洵被氣得差點直接暈倒。什麼人老糊塗,分明是找藉口胡攪蠻纏!好吧,既然你胡攪蠻纏,我也不客氣了。笑了笑,他順著對方的話頭回應,「族長大人記性不錯。晚輩家裡的確開了很多鋪子。所以晚輩從小到大,聽了不少生意經。不知道族長大人對此感不感興趣?!」
「說說!」只要不提離開的話頭,花白頭髮就有的是精神繼續交談。
「做生意呢,無論大小,最重要的就是,‘誠信’兩個字!」王洵清了清嗓子,唯恐對方耳朵背一般,將話裡的要點咬得極重。「講究一個童叟無欺。你不能因為客人年齡小,就故意提價。也不能因為客人衣著寒酸,就對他愛搭不理。否則,暫時也許能賺到一點兒小便宜,久而久之,損害的卻是自家信譽。倘若做砸了招牌,日後沒有客人登門了。鋪子也就黃了,最後只會落得血本無歸!」
「嗯,有道理。的確有道理!」花白頭髮臉皮絕對夠厚,明知道王洵在指桑罵槐,卻依舊頻頻點頭。
王洵淡然一笑,繼續大談生意經,「中原有句古話,秤桿端頭三顆星,曰福,曰壽,曰祿。缺一為折福,減二為損壽,若是欺負客人實力弱,短給三分,就是把福氣、壽命、財氣全折了進去。早晚必要遭到天譴。」【注1】
「是麼?」花白頭髮難得把身體坐直了一回,仰著橘皮般的老臉繼續問道:「商人的信條是誠信!但是在中原古話裡,強盜得信條是什麼?」
他本想引誘王洵說出‘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誰料王洵根本不上當,略作遲疑,笑著回答:「盜亦有道。打仗時衝在最前,為勇。回撤時為同伴殿後,為義。知道什麼事情可以做,什麼事情不可以做,為智。取得財物能給大夥均分,為仁。劫富濟貧,不畏邪惡,為聖。如果只是一味地倚強凌弱,見財起意的話,就連盜都算不上。頂多是群禽獸。而禽獸之群,最大不過千許頭。對外只懂得弱肉強食,對內也是以力逼服,殺戮不斷,誰牙齒尖利誰有理,永遠不可能建立起秩序!至於建國封疆,更是想都不要想!」【注2】
前半段話篡改自《莊子》,後半段話卻完全是他借題發揮。雖然有些不倫不類,卻恰恰擊中了花白頭髮心中的痛處。楞了楞,老狐狸終於收起了笑容,沉聲問道:「你是在指責我不守規矩麼?你知不知道你現在站在什麼地方!」
「規矩之所以為規矩,便不會因為我站立的地方而改變。」王洵笑了笑,語氣裡沒有絲毫畏懼,「至於族長大人的行為有沒有可以被指責的地方,想必在火神眼裡,看得比你我都清楚!」
「你是瑪茲達大人的子民麼?我記得中原還有句話,叫臨時抱佛腳!」花白頭髮揚起頭,鬍子一翹一翹的,顯然被王洵氣得不輕。
「火神眼裡,只有光明和黑暗,善良與邪惡的區別。不會因人而異!」這些天來,在樓蘭人信奉的宗教上,王洵很是下了一番功夫。因此信手拈來,毫不費力。
花白鬍子再度被擠兌住了,苦笑連連。好一陣兒,才終於想起了一句有力的反擊,「規矩的確是有。樓蘭人在瑪茲達大人面前發下的誓言,永不會反悔。可你帶的是商隊麼?」
這是王洵與沙盜交涉時,最大的破綻所在。前幾天跟石懷義爭論,已經被對方抓到過一次。因此在事後曾費盡心思彌補。此刻聽花白頭髮提起,立刻笑著給出準備好的說辭,「不算商隊,晚輩頂多算一夥負責押運貨物的鏢師。但晚輩也非被族長大人所擒,一夥禽獸冒沙盜之名攔路打劫,被晚輩和族長大人聯手擊敗了。所以,此刻我等只能算族長請來的客人。」
「客人?」花白頭髮大怒,用手直拍桌案,「老夫吃飽了撐的,才請你來做客。信不信,老夫立刻調遣兵馬,將你等全部拿下。記得你們中原還有句話,叫什麼來著,敬酒不吃,卻吃罰酒。對,就是這句!」
「樓蘭人有在家中劫殺客人的規矩麼?還是火神的教誨裡,有如此待客之道?」反正已經豁出去了,王洵唇槍舌劍,針鋒相對。
在自家帳篷前殺死賓客,是拜火教裡邊無法被寬恕的幾大惡行之一。身為族長,花白頭髮當然不能真的帶頭違反教規。見拿狠話嚇不住王洵,立刻又開始轉換話題。「若非當日我部武士及時趕到,你已經死在沙漠裡了!哪還有機會跟我胡攪蠻纏?!客人也好,俘虜也罷,沒有人聽說過,吃到肚子裡的東西還能吐出來!」
「族長大人尊重規則,晚輩自然也尊重規則。除了陌刀之外,其他所有輜重,樓蘭部可以留下兩成!」
「兩成?」花白頭髮看了王洵一眼,嘴角浮現出一絲冷笑。
「陌刀乃步戰利器。而樓蘭族卻是在馬背上來去如風。留下陌刀根本沒用。況且整個樓蘭族,也湊不出一千名合適的陌刀手。」王洵不怕對方耍橫,卻被花白頭髮的臉上突然浮現的笑容弄得心裡發毛,嘆了口氣,硬著頭皮跟對方討價還價。
花白頭髮不肯搭腔,繼續涅斜著眼睛看他。
王洵被逼無奈,只好繼續讓步,「我帶的弟兄,倘若有誰願意留下,也可以留下。但不願留下的,族長大人不能勉強。他們都有一技之長,相信可以為貴部帶來不少好處。此外,那批伏波弩,族長如果用得順手,也可以留下一半兒。如果族長大人還嫌不夠本的話,我記得幾個練兵速成之法,可以默寫下來,留給貴部,以備不時之需?」
「那敢情好。還有麼?」花白頭髮依舊不滿足,涅斜著眼睛繼續追問。
「沒了!」王洵長長吸了一口氣,沉聲答應,「還有,頂多就是晚輩個人的感激。如果族長大人真的看中在下的話。晚輩保證,日後必有回報!」
說罷,他把眼睛看向花白頭髮,靜靜地等待對方的答覆。如果老傢伙還想得寸進尺,他就只能鋌而走險了。迅速撲上去,劫持其為人質,逼樓蘭人放大夥離開。那是最後一招,不到萬不得已,王洵不願付諸行動。
誰料,花白頭髮卻突然大笑了起來,本來就不算大的兩隻眼睛眯縫著,笑得像一隻偷雞得手的狐狸。「小子,這可是你主動答應的!我可以留下兩成輜重。一半兒伏波弩。並且你在走之前,需要給老夫默寫一份練兵速成秘方。你們中原有句古話,一言既出,什麼馬難追?」
「駟馬難追!」敏銳地感覺到有些地方不對勁兒,王洵還是不得不硬著頭皮答應,「除了陌刀之外,所有輜重的兩成。一半兒伏波弩。一份練兵速成秘方!」
「那老夫可是要多謝謝王校尉了!」花白頭髮迅速站了起來,走上前,與王洵重重擊掌。「你回去默寫秘方吧,接你的人已經到焉耆了。老夫明天就派人送你走!」
「接我的人?」王洵大吃一驚,滿臉茫然。
「是啊。有兩個人先後託老夫保護你平安通過此處。老夫不願意幹,卻得罪不起他們。只好接下了這筆賠本買賣。好在你小子夠朋友,沒讓老夫血本無歸!」花毛老狐狸向後跳開數尺,笑得心滿意足。
上當了!王洵瞬間便醒悟了過來。怪不得樓蘭人對大夥如此客氣,原來是受了別人的託付。不用問,其中一個是封常清封四叔!只有他,安西四鎮節度使,安西都護府副大都護」才能調得動眼前這頭雜毛老狐狸。
還有一個人是誰?
王洵眼前迅速閃過高適那人畜無害的笑臉。「小子,把手從刀柄上放下來吧。高某雖然稱不上什麼惜名如羽,出賣朋友的事情,卻是不敢做的!」
這一刻,他顧不上再跟老狐狸拼命,心中充滿了溫暖。
注1:古代的秤是十六進位制,秤桿上的星記按照北斗七星、南斗六星加上福、壽、祿三星。
注2:原文大部分出自《莊子》。此處被王洵篡改了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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