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陽關【六】

陽關【六】

「大夥都聽清楚了?」一腳將嚮導老嶽踢開,王洵站起身,衝著附近豎著耳朵偷聽的眾人問道。

「還廢什麼話!跟他們拼了!」老周、老鄭等一干飛龍禁衛嘴角抽搐著,臉色鐵青。一路上,大夥都憂心忡忡,但到了憂慮真的變成事實的時候,大夥心裡反而不像先前那麼恐懼了。只想在臨死之前,再出一口惡氣。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

「對,跟他們拼了,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以魏風,朱五一二人為首的民壯們不像飛龍禁衛那般激憤,但目光中的絕望卻清晰可見。他們不是士卒,即便把輜重全丟光了,回去後也未必會被斬首示眾。然而嚮導老嶽的供述,卻澆滅了大夥心中最後一絲幻想。遠處的那群強盜是官兵假扮的,他們習慣於殺人滅口。馬車上裝的全是軍械,「官賊」們如果不想事後被朝廷追究,就不能讓任何人活著走出這片沙漠。

「先別想著怎麼夠本!」王洵衝著遠處的官賊指了指,大聲冷笑。「咱們這裡老少爺們,加在一起有四百多號。長短兵器,強弓勁弩,要多少有多少。他們有什麼?拿著把破鐵片兒就想讓咱們束手就戮,沒門兒?」

「沒門兒?」

「拼了,拼了,人死卵朝天!」禁衛和民壯們群情洶湧,扯開嗓子附和。不被提醒不知道,聽了王洵的話,大夥才發現自己這方實力比對手絲毫不弱,在兵器和輜重補給方面,還遠遠站著上風。

聽到營壘之後的呼喊,敵軍的動作立刻加速。可倉促之間,他們也想不出什麼恰當辦法來破解輜重隊的弩箭攢射,只好命令一部分人下馬,密密麻麻排成一個魚鱗陣,站在最外圍者每人手持一面圓盾,斜斜地護住頭頂和上半身。

這種魚鱗陣可以最大程度降低羽箭的殺傷力,但隊形保持起來非常不容易,特別是在沙漠中,腳下忽淺忽深,整個隊伍根本無法做到協調統一。每前進數步,就不得不停下來,重新整頓隊伍。

所以王洵還有足夠時間,在兩軍發生接觸之前,最大程度地鼓舞起自己一方計程車氣。咬咬牙,他衝著禁衛和民壯們大聲喊道:「既然他們自不量力,那就殺光了他們,咱們也好開伙做飯!」

「殺光了他們,開伙做飯!」

「殺光了他們!」

「殺光了他們!開伙做飯!」老周、老鄭等人帶頭,飛龍禁衛和民壯們齊聲響應。舉起手中長刀和短弩,組成一道鋼鐵叢林。

「飛龍禁衛,全體都有,抄陌刀,堵在馬車後邊,一個活人都不要放進來!」看看士氣可用,王洵迅速調整部署。

接下來的戰鬥肯定要比先前困難得多。前兩次敵軍之所以被擊退,是因為他們沒考慮到馬車中有那麼多伏波弩,同時也太低估了飛龍禁衛的戰鬥力。但幸運的事情一而再,再而三發生在同一方。有著豐富戰鬥經驗的河西軍將士也不可能連續犯三次同樣的錯誤。

那就放手一搏,看看誰笑到最後。王洵雖然沒有實戰經驗,但作為長安街頭上的紈絝頭目,身上最不缺的就是一股子狠勁。看方子陵等人按照自己的命令,毫不猶豫地抄起了陌刀,頓了頓,他繼續喊道:「各位民壯兄弟,弩箭就全交給你們了。聽魏大哥和朱大哥的號令,瞄準了射,寧可把弩箭全用光了,也別讓官賊揀了便宜去!」

「我們……」沒想到王洵會突然把如此重要的任務壓在自己肩膀上,民壯頭目魏風和朱五一楞了楞,本能地想推讓。他們的聲音迅速被淹沒在一片震耳欲聾的怒吼聲裡,「校尉大人放心,官賊們連根弩毛都撈不到。」

「想要弩,他們拿命來換!」

「拿命來換,拿命來換!」

聽到遠處傳來雷鳴般怒吼,車騎郎將古力圖嗓子忍不住一陣陣發乾。假扮沙盜劫掠這條路上的商隊,是他和麾下弟兄們慣用的發財手段。但從沒有任何一次,點子像今天這般扎手。那些商隊護衛,即便人數再多,看見四下裡突然湧出來的一大堆骷髏,也早就被嚇破膽子了,哪可能組織起有效抵抗?而今天對面那夥飛龍禁衛,卻憑藉缺德的鐵蒺藜和迅速的反應,硬生生地抗住了自己精心組織的第一波偷襲。

第二波進攻,對方的反應同樣出乎自己的預料。那個帶隊的校尉據說從沒領過兵,卻比很多沙場老將還要果斷。居然冒著過後被追究責任的危險,把民間停用武器,伏波弩盡數發給了民壯。並且似模似樣地組織起了三段射!

三百多把伏波弩連番齊射,威勢大得驚人。一瞬間,古力圖麾下就摺進去四十多名弟兄。為了避免損失過重,他不得不以最快的速度把隊伍撤了下來。同時在心中暗暗發狠,如果今天活捉了對面那姓王的小子,一定要在他身體上割開幾十條口子,看著他的血被沙漠一點點吸乾。

而這一切的前提是,自己麾下的弟兄們能順利衝破弩箭的阻攔,靠近馬車搭成的營壘,為後面的騎兵開闢出攻擊的道路。慢慢前行的魚鱗陣並不是古力圖最後的殺招,在他身邊,還有五十多名同族心腹。都是身上穿著清一色的明光鎧,手裡的橫刀凜然生寒。【注1】

「快點,快點,別他孃的磨磨蹭蹭。老子每天大魚大肉地養著你們,就為了這時!」心情越是忐忑,等待的滋味越是難熬。古力圖握住刀柄,手指不停分分合合。為了保持陣型整齊,步卒們的行進速度太慢了,慢得讓他兩眼冒火。不時還有人停下來,低頭在沙子中摸索殘留的鐵蒺藜。每當這時,整個隊伍都不得不原地等待,而對面的獵物則放肆地大喊大叫,彷彿對即將到來的戰鬥已經迫不及待。

「有你們哭的時候!」古力圖咬了咬牙,心中暗自發狠。魚鱗陣走得再慢,早晚也會靠近馬車。到那時……。他不信一夥沒見過血的新兵和三百民壯,離開的伏波弩的優勢,還能與自己麾下這批殺人無數的弟兄硬撼。要知道,弟兄們每年二十幾次出門做無本買賣,從來沒有一次失手。

事實也驗證了他的指揮正確。魚鱗陣剛剛進入弩箭的射程後,對面營壘裡的烏合之眾果然不知所措。第一波弩箭射得太早,大部分落在了沙地上,只有很少幾支射中了弟兄們手中的盾牌,「當」地一聲濺起幾粒火星,然後軟軟地掉在了地上。第二波羽箭很快又飛了出來,聲勢浩大,殺傷效果依舊有限。橫在魚鱗陣正面的盾牆有效地剋制了它們,令大部分弩箭徒勞地跌落。見到此景,營壘裡的烏合之眾們愈發緊張,第三波弩箭先是遲遲不發,待到射出時,卻不知道應該調整角度,依舊平平地攔腰一片,除了給盾面增添幾株無羽短弩做裝飾外,根本起不到任何阻攔效果。

被古力圖派出帶領盾牌手的將領名叫阿於會,也是他的一位同族。哥舒翰成功取代王忠嗣的位置之後,在河西軍中大肆提拔自己的族人。導致一些突厥軍官的職位如春天的蘆葦般迅速拔高,其本人的能力和經驗卻非常有限。看到對面營壘中連續三次都是同樣的招數,阿於會心中頓時湧起一陣狂喜,「加速貼過去,把馬車推開!弩箭只能平射!」橫刀猛地向前一指,他大聲命令。同時平舉盾牌,衝在了所有人的前頭。

「弩箭只能平射!!阿於會這下賺大了!」看到自家隊伍推進迅速加快,古力圖心中也是一陣狂喜。軍中之所以同時配備弩和弓,便是因為弩箭雖然殺傷力驚人,但攻擊方式遠不如弓箭靈活。無論平端還是斜端,射出的短矢都只能走直線。力道用盡後則徒勞地跌落於地。而弓箭則可以採用各種角度拋射,對敵軍進行大範圍覆蓋。

又是十幾支弩箭從馬車後射了出來,效果幾近於無。烏合之眾大亂,不少人從馬車後站起身,撒腿就往後跑。「通知在外圍警戒的斥候,劫殺所有逃走者,一個不準漏網!」古力託笑了笑,露出滿口的白牙。菜鳥就是菜鳥,哪怕它豎起羽毛,大聲嘶鳴,也避免不了成為蒼狼口中的一頓美餐。

魚鱗陣向前越推越快,越推越快,不少盾牌手立功心切,已經顧不上再停下來等待自家袍澤。整個陣列出現了大段大段的缺口,突然間,古力圖心中湧起一縷不祥的預兆。對面可是藏著幾十馬車軍械,怎可能只懂得用伏波弩?

「整隊,趕緊吹號角,提醒阿於會這混蛋整隊,別貪功!」他扯開嗓子,大聲叫喊。但一切為時已晚,有道刺眼的白光從馬車後凌空而起,半空中劃過一道淒厲的弧線,正正地砸在了前衝的隊伍頭上。

一瞬間,魚鱗陣四分五裂。

注1:明光鎧,唐代最精良的鎧甲之一。有護頸,身甲前部分成左右兩片,每片中心有一小型圓甲片,背部則是整塊大甲板。防護力居軍中十三種制式鎧甲之首,造價高昂,只有少數精銳或主將的親兵才有機會裝備。

官賊們登時被打懵了。

魚鱗陣是剋制弓弩的最佳陣型。

河西士卒手中的盾牌乃硬木所制,表層還粘著層堅韌的牛皮,理論上完全可以擋住弩箭的攢射。他們身上的加厚皮鎧也為工匠精心打造,在二十步外很難被羽箭穿透。即便個別倒霉鬼不幸被流矢射中,也不會立即致命。但是,不遠處那夥天殺的獵物們居然把隨身攜帶的漆槍當做投矛擲了出來,登時打了大夥一個猝不及防。

漆槍!誰也沒想到專為禁軍配備,華而不實的漆槍還可以這麼用。當八尺多長的槍身帶著風聲從半空中落下之時,河西士卒們習慣性地將手中盾牌斜向上舉。這是他們按照平素所接受訓練做出的本能反應,以前的經驗證明,此舉對付羽箭拋射行之有效。然而,對於裝在漆槍前端的利刃來說,手中的盾牌實在太薄了。長達兩尺的槍頭如戳紙一樣戳透了盾牌上的牛皮、硬木,刺穿盾牌後胸甲、捅破胸甲後的肋骨,將衝在隊伍最前方几個持盾者直接釘在了沙地上。【注1】

「啊——」淒厲的慘叫聲連綿不絕。原本堅實得如烏龜殼般的魚鱗陣,正中央立刻出現了巨大的裂紋。不幸的是,營壘中的飛龍禁衛們平素訓練太差,攻擊根本做不到整齊劃一。十幾杆漆槍拋起得太晚,落在了大部隊之後,卻恰巧順著魚鱗陣的裂縫砸了進去。絕大多數走空,一頭扎進沙漠中,槍尾四下亂掃。只有兩三根卻直接命中內層河西士卒的胸口,將倒霉蛋戳了個透心涼。

精鋼打造的慣性未衰,繼續急衝向下,鑽進沙地,將傷者的身體支在半空,形成一個怪異的三角。

「啊——」「啊——」慘叫聲不絕於耳。兩名瀕死的官賊雙腳在地上徒勞地亂蹬,試圖將自己從漆槍上拔出來。但他們的努力只給自己造成了更大的痛苦,刺入沙地的漆槍搖搖晃晃,始終不倒。在雙腿的推動下,瀕死者的身體以漆槍為圓心,圍著槍桿不停的畫圈。每轉一圈,沙地上的血跡便擴大一重。

沒有人肯上前將他們從痛苦中解脫出來。被打懵了的官賊們本能地向兩旁躲閃,彷彿閃得稍慢些,瀕死者上的晦氣就會傳給自己,令自己成為下一波漆槍的攻擊目標。有幾個官賊過於膽小,竟然不顧自己一方領軍者的嚴令,轉身向後逃去。這個動作更加致命,躲在馬車後尋找機會的民壯們,立刻毫不猶豫地扣動了弩箭的扳機。數以百計的短弩呼嘯而至,追上逃命者,將他們沒有盾牌防護的後背,射成一株株刺柳。【注2】

「不要慌,不要慌。衝過去,衝過去!」畢竟曾經在沙場征戰多年的老手,在損失掉六十幾名弟兄後,河西軍校尉阿於會終於做出了正確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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