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驚蟄【九】

「李相和楊國忠兩個不是握手言和了麼?」認為馬方的訊息總比自己靈通一點兒,王洵皺著眉頭追問。

「我哪知道啊?」小馬方滿臉無辜,「我都快倆月沒回過家了。即便能回去,以我阿爺那性子,會把他知道的事情告訴我麼?」

「那倒也是!」王洵點點頭,然後又輕輕搖頭,「還沒完了呢。害得大夥都跟著倒霉!」

張巡說過,朝廷上權臣內鬥不斷,實非社稷和百姓之福。王洵、馬方兩個都是勳貴子弟,對於社稷和百姓的關心,遠不如自己的切身利益。朝廷上的風暴再起,就意味著他們兩個在城裡合夥開的那些鋪面要受影響。時局一日不寧,也就意味著他們兩個一日無法離開白馬堡,完不成各自最迫切的心願。

「二哥,你說子達會不會比咱們知道的多一點兒?!要不,咱們到他那轉轉去?」任務沒完成,不甘心就這樣回去受大夥的抱怨,馬方猶豫了片刻,再度提議。

「嗯,好長時間沒見到他了!」王洵想了想,點頭同意。宇文至現在是封常清的親兵,作為主將身邊的心腹,肯定能聽到許多不為人知的內幕訊息。

想明白了此節,二人立刻轉頭去找宇文至。費了好大力氣,才在軍需官那裡將對方尋到。沒等開口說明來意,就被兜頭潑了一瓢冷水。「你們兩個,這個接骨眼兒上亂竄什麼?還嫌自己不夠引人注目不是?趕緊回各自的營房去,沒事兒少往中軍晃悠!」

「嗨!你小子什麼意思?」馬方立刻就冷了臉,扯開嗓子,大聲反問。「才攀上高枝,就嫌我們哥倆丟人了是不是?!誰稀罕找你啊,我們不過是來看看,某些人又被抓進大牢沒有?」

「你小聲點!」宇文至氣得兩眼直冒煙,「別拿好心當做驢肝肺!要是換了別人,我還懶得提醒他呢!也不看看現在是什麼時候?別人都能躲多遠躲多遠,就你主動往火堆上湊!」

「行,行,你厲害,行了吧!二哥,咱們走!」馬方越說越生氣,拉著王洵就準備離開。

「我真是……」宇文至見王洵的臉色也開始發陰,上前一步,拉住馬方的胳膊,「你真的以為,陛下整訓飛龍禁衛,是為了重塑京師武備麼?說實話吧,咱們這些人,從一進白馬堡大營,就已經成了別人棋盤上的子!」

「你說什麼?」作為一直將白馬堡當做避難所的王洵和馬方兩個,宇文至的話無異於晴天霹靂。雙雙瞪圓了眼睛,無論如何不敢相信對方陳述的是一個事實!

「我還以為,你們多少會覺察到一些呢?!」宇文至低聲冷笑,四下看了看,繼續補充道:「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跟我過來!你們兩個,什麼時候能改改這種過了今天不管明天的性子!」

王洵和馬方被宇文至數落得直撇嘴,卻不由自主跟在了對方身後,三拐兩繞,來到一處堆放輜重的房間。宇文至拉開門,自己先走了進去檢視了一番,然後探出頭來,衝著兩位朋友輕輕揮手,「進來吧,這沒人。我跟你們一次說清楚,省得自己枉做小人!」

「你本來就不是什麼君子!」見宇文至模樣鄭重,馬方心裡已經信了三分,撇了撇嘴,低聲罵道。

換做以前,宇文至肯定要反唇相譏。這一回,卻難得地沒有報復。將二人帶進房間內,仔細掩住了屋門,然後以極低的聲音說道:「你們倆想過沒有?去年怎麼高力士一齣手救我,李林甫那邊立刻就偃旗息鼓了?!李林甫和楊國忠兩個王八蛋鬥了也不是一年兩年了,為什麼太極宮裡的那位總是裝聾作啞?他老人家當年可是一登基就辣手除了太平公主的人,會那麼容易被臣下糊弄麼?」

「陛,陛下……」提起大唐天子,王洵和馬方都不像宇文至那樣隨意,不知不覺,已經用上了敬語。「陛下因為寵愛貴妃娘娘,所以懶於過問朝政!」這是民間的一致看法,但現在說出來,卻明顯有些不靠譜。

「難道是說,陛下,陛下手中缺乏可以調派的力量?」突然想到一個答案,王洵自己把自己給嚇了一跳,話剛出口,就立刻用手掩住了嘴巴。

「哼哼!」宇文至繼續冷笑,臉上卻露出了幾分讚賞意味,「至少,陛下他沒有十足的把握來控制局面。李林甫執掌相權十數年,幾度逼得太子無力自保。京兆尹王鉷身兼京畿及關內採訪黜涉大使,把京畿一帶除了禁軍之外的力量都握在手裡,偏偏又跟李林甫眉來眼去。而禁衛軍恰恰又糜爛不堪,換了誰是太極宮裡那位,恐怕也……」

全明白了。全明白了。剎那間,王洵猶如被閃電擊中,眼前白亮亮一片。

其實,宇文至今天沒有說任何內幕,只是比大夥多了個心眼,把最近半年多來發生的事情,慢慢穿成了串而已。

秋天,高仙芝派遣封常清入朝獻俘。在明知道安西軍剛剛在恆羅斯河畔經歷了一場慘敗的情況下,太極宮裡的那位,依舊將錯就錯,把封帥和其麾下數十名死人堆裡殺回來的百戰老兵留在了京城!

緊跟著,李林甫通過王鉷向楊國忠發難,卻因為高力士的突然介入兒不了了之。

高力士和封常清二人奉命重整飛龍禁衛,實際上,就等於將這支幾乎廢棄的武力,重新抓到了皇帝陛下自己之手。

隨即,飛龍禁衛通過公開比武招募和嚴格訓練的方式,力量得到了不斷加強。

有人開始揣摩皇帝陛下的立場。有人開始搖擺不定,有人開始悄悄改變選擇。只有王準那個笨蛋,在這個節骨眼兒上,還藉著父輩的力量狐假虎威。

不對,那個笨蛋根本不是狐假虎威,而是狗急跳牆。去白荇芷處飲酒作樂的幾個紈絝,肯定聽說了什麼驚天秘密,所以,他們幾個先後橫死。為了以防萬一,王準一定要控制住白荇芷。

卻萬萬沒想到,在關鍵時刻,自己憑空橫插了一槓子,將王準派來的三名刺客殺死了兩個,活捉了一個。

活著的那名刺客進入白馬堡後,就銷聲匿跡。

長安南門外的一場衝突,將京兆尹之王鉷手中力量的真實情況,暴露無疑。與王鉷手中力量外強中乾相對應,飛龍禁衛軍卻在封常清的整訓下,脫胎換骨。

如今,飛龍禁衛校閱結束,真實情況,想必已經通過太子之口送入了皇宮深處。太極宮裡的那位聖明天子,此時已經完全有了控制局面的把握!

所以,飛龍禁衛這把利劍,懸而不落。一落,便將流血漂杵!

半年多經歷的事情接踵從眼前晃過,晃得王洵臉色蒼白,額頭上冷汗淋漓。他發現自己真的太簡單了了,的確像宇文至斥責的那樣,過了今天不管明天!早就身處漩渦當中,幾乎不小心經歷了其中的每個細節,卻始終懵懵懂懂,對危險一無所知。

站在王洵身邊,馬方此刻也是目瞪口呆。校閱的當天,得到了太子殿下欽賜的備身腰牌,他還為此歡呼雀躍。萬萬沒有想到,從接過腰牌的那一瞬間起,他已經將自己的家族,直接拖入了這場權力爭鬥中!

京師裡的龍爭虎鬥,失敗者,肯定是死無葬身之地。

他和王洵都是稀裡糊塗捲了進來,腳步越陷越深,越陷越深,卻如同夢遊一般懵懵懂懂。

他和王洵如同兩粒棋子。站在黑白經緯之間咋咋呼呼,卻不知道,執子者只要輕輕一揮手,就可以將他們統統掃到地上,摔得粉身碎骨。

事實上,在這一刻,他們都是小孩子,天真善良的小孩子!

注1:備身,皇帝和太子的貼身侍從武官。級別有千牛衛將軍,千牛備身、備身左右、備身、主仗等,分別為從三品將軍到七品帶刀侍衛。實際權力不大,但因為在皇帝和儲君身邊,升遷機會極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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