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驚蟄【七】

驚蟄【七】

然而,這種驕傲卻不無代價。

以音樂舞蹈為道,窮畢生之力而逐之。怪不得公孫大娘的舞技如此精湛。也怪不得大娘身邊至今沒有一個男人。她的心思已經全在歌舞上了,根本無暇再於男女之情上分神。所以,長安城各行魁首幾乎年年更換,二十年來,卻無一人可取代公孫大娘。

佩服歸佩服,然而白荇芷自己卻沒膽子去嘗試。笑了笑,低聲回應,「大姐的境界,又豈是庸人所能企及的?小妹這輩子,只求吃飽穿暖,再找個合適的男人嫁掉,讓他好好待我一輩子罷了!」

「你不是無法企及,只是不捨!」公孫大娘笑著搖頭,一語戳破白荇芷的小心思。「即便他將來能夠建功立業,憑本事打通關節,取你為媵,為你掙得一身誥命。你還是要攀附於他。依仗別人帶來的榮耀,哪如自己爭來的靠得住?過幾天到梨園裡,你可以見到很多同行前輩。跟他們在一起的時候,你不妨好好想想我的話!靜上一靜,確定自己這輩子究竟想要什麼也不遲?」

要什麼?我要什麼,就能得到什麼麼?白荇芷微微一笑,沒有反駁公孫大娘的話。對方是從深宮裡走出來的,見慣了顯貴榮華。而自己卻生長於煙花之所,自幼辛苦學藝,不過是為了早些脫離這個地方。經歷不同,看東西的角度也就不同。沒必要爭辯,相信對方出於一片好心便是。

公孫大娘見白荇芷不再吭聲,以為自己的話已經將她說動了。心中不免覺得有些欣慰。正高興間,馬車突然猛地停下,猝不及防,二人同時撲向前,差點一頭撞在車廂上。

「老曲,你怎麼趕的車?」饒是平素脾性好,公孫大娘無法容忍這種錯誤,伸手推開車門,衝著前方質問。

「回,回大家的話!」車伕老曲早就從車轅上跳了下來,一邊拱手謝罪,一邊低聲解釋,「虢國夫人的車隊突然從前方路口拐了出來,小的不敢衝撞,只好讓馬車先停下。您沒事吧,要不要去請郎中!」

「沒事!嚇了一跳而已!」不待車伕老曲解釋完,公孫大娘已經看到了前方那一長串銀裝馬車,搖搖頭,主動熄滅了怒火。

「尾巴都快翹上天了,真的忘記了自己是什麼東西?」白荇芷卻替公孫大娘咽不下這口氣,惡毒的話脫口而出。

「也是一個可憐人罷了,沒必要跟她較真兒!」公孫大娘笑了笑,輕輕掩住了車門。貴妃娘娘對自己有恩,看在她的面子上,也不該對她的姐姐背後指手畫腳。

「她還可憐?」白荇芷的內心裡,無論如何無法將虢國夫人和可憐兩個字對上號,瞪大了一雙眼睛,低聲抗議,「姐姐你沒說錯吧,駕著八輛銀裝馬車天天招搖過市的,居然是個可憐之人!!!」

「你只看到了表面那層銀裝而已!」公孫大娘笑了笑,輕輕搖頭,「一個女人家,終日周旋在不同男人之間,有幾場宴是她真正想赴的?如果她再不裝的強勢一些,恐怕更會被人欺負到頭上來!」

「她妹妹可是貴妃娘娘,哥哥是楊國忠!」白荇芷抿了抿嘴,笑著提醒。

「貴妃娘娘那個性子,本來就不是擅抓權的。而他那個哥哥,呵呵……」公孫大娘輕聲冷笑,「恐怕恨不得她裙子下多幾個男人,好為自己拉來強援。特別是在這種關鍵時候,妹妹開心不開心,遠不如多一個幫手來得重要!」

見白荇芷臉上始終帶著一縷茫然,她笑了笑,提高了聲音向前邊問道:「老曲,剛才那隊馬車從哪邊過來,你看清楚了麼?」

「從安興坊那邊插來的,在咱們前邊拐了個彎,奔永昌坊去了!」車伕老曲眼力非常好,迅速滿足了女主人的好奇心。

只要是女人,大抵心裡頭都喜歡打探些家常裡短。白荇芷自然也不能例外。聽了車伕老曲說的那兩個方位,眉頭一下子就皺了起來,「安興坊,那不是幾個皇子和公主們住的地方麼?她怎麼剛從那邊出來,又奔幾個王爺家裡去了?」

「當然是替其兄尋求援軍去了!」公孫大娘低聲口氣,以非常理解的口吻解釋,「咱們大唐天子,可是最重兄弟之情的!」

這代大唐天子登基前就是出了名的孝友,當了皇帝之後,除了突施辣手殺掉了太平公主及其黨羽之外,對自己的嫡親哥哥弟弟都非常寬厚。一點兒不像太宗,高宗時代那樣,恨不得將親生兄弟們趕盡殺絕。

愛屋及烏,連帶著高宗、中宗的其他後人也受到照顧,重新在皇宮附近聚集起來,形成了一股影響朝中人事變遷的巨大力量。當年皇帝陛下力排眾議,提拔姚崇為相,就是因為後者得到了皇兄李成器的支援。而李林甫能在朝中專權這麼多年,其身上的皇家血脈,也起到了非常關鍵的作用。

這句話,對白荇芷而言,顯然又過於深奧了些。眨巴著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她在心裡不住地推測虢國夫人的行程安排。上午跟一位皇子耳鬢廝磨,下午又躺在了一位皇族弟或者皇族叔懷裡,裝憨賣痴。這個虢國夫人,怎麼跟平康里那種隨便接客的娼女一般下賤?【注1】

「等價交換罷了!」公孫大娘又嘆了口氣,替虢國夫人的行為作出註解。「他們啊,還真以為皇宮裡的那位對外面的事情什麼都看不見呢。不過是耐著過去的幾分情義罷了。如果有人把這份情義給用盡了,難免有哭的時候!」

「皇宮裡的那位?」白荇芷好像不清楚公孫大娘所指,側著頭反問。

「裝,我要你裝!」公孫大娘一巴掌拍將過去,笑著說道:「不過這樣也好!別問,就當什麼都沒看見。等著吧,已經用不了幾天了!」

「等著吧,已經用不了幾天了!」同樣的話,從某個面色蒼老的男人嘴裡說出來,卻完全是另外一番味道。

「你到底要我等多久!」虢國夫人回過頭,臉上寫滿了哀怨,「兩年前,你就這麼說。兩年後,你還是同樣的話。難道你們李家,就找不出一個有擔當的男人來麼?」

「我們李家的事情,又豈是你這個娼婦能瞭解的!」老男人低聲斥罵。聲音裡沒有絲毫憤怒,聽起來卻令人覺得如同被一條毒蛇爬進了衣袖裡。

虢國夫人身體猛然一顫,緊跟著就呻吟出聲音來,「唉啊,慢,慢點兒……」

「小娼婦,別亂動!」老男人眉頭輕皺,慢慢從虢國夫人絲緞般光滑的後背上,抬起三根修長手指。手指之間,一根銀針耀眼升寒,幾滴血珠,順著針尖緩緩地流了下來。

「疼,疼得厲害,麻煩您老稍微輕一點兒!」虢國夫人在鼻孔裡發出哀鳴,與其說是討饒,不如說是誘惑。

面容蒼老的男人卻不為所動,用侍女遞上來的棉布擦乾淨針尖,又不疾不徐的刺了下去。神情之專注,就像在擺弄一件絕世繡藝。

此刻他針下呈現的,也的確堪稱一件絕世佳作。只是沒有繡在綢緞上,而是硬生生刺在虢國夫人的皮膚中。每一針下去,虢國夫人都疼得一陣戰慄,卻不敢將身體移開分毫,以免老者手下的針落錯了地方,還要用更多的痛楚來補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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