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驚蟄【四】

南霽雲更是灑脫,乾脆直接把坐騎帶到了一邊,連招呼都不打。轉眼間,官道中央就只剩下了王洵和白荇芷,兩人四目相對,心裡有無數話要說,卻不知道從哪一句開始說起。

眼看著二人就要在官道中央變成一道風景,雷萬春把大手一揮,笑著提議,「好了,好了,有話還是回城裡再說吧。大冷天的,剛剛跑出一身汗來。咱們這些大老爺們不打緊,女人家卻未必受得起這股子白毛風!」

一句話,立刻讓王洵和白荇芷兩人都瞬間清醒。扭頭衝大夥訕訕一笑,卻把馬頭並在一起,相跟著朝長安城走了。

看到此景,顏季明忍不住悄悄吐了吐舌頭。這位王兄對他的白行首,還真不是一般的痴迷。好在自己除了逼蘇慎行說了一句話外,沒再多管人家的閒事。否則,非但落不到半分感激,恐怕日後連朋友都沒的做!

重色輕友,猛然間,四個字閃過顏季明的心頭。這種人,以往他從來不願意與之交往。但今天,去越來越覺得王洵有點兒意思。與自己父輩那些人,與自己先前的那些朋友,有很多很多不同。

這個時候,王洵已經不在乎別人怎麼看自己了。雷萬春、南霽雲和張巡都是值得一交的好朋友,是朋友就不會在乎自己一時失禮。而白荇芷,他將頭扭過去,仔仔細細重新打量,剛才曾經以為她已經被人奪走了,現在,終於確定她還在自己身邊,還是原來那個樣子。

「看什麼?」白荇芷臉色不覺一紅,掃了王洵一眼,把頭又快速垂了下去。

沉默,沉默,王洵訕笑著不知道從哪說起。下一個瞬間,兩人幾乎又同時開口,「你有事沒?」「你沒受傷吧!」,然後,又同時閉住了嘴巴。互相張望,彼此的目光在半空中相交,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濃濃的關切。

有一個緊繃在心裡的東西,緩緩地鬆開了。王洵感覺得清清楚楚。笑了笑,他低聲道:「沒受傷,除了剛開始時被弩箭擦破的那處之外。其他地方連根汗毛都沒被碰道!那幾個刺客都是笨蛋,很快就被我打發掉了。只是後來為了對付官差,才不得不回軍營裡搬了一支救兵!」

幾句話,說得前言不搭後語,聽在白荇芷耳朵裡,卻覺得甜滋滋的,心中亦湧起一股說不出的驕傲。他都是為了我,他已經可以保護我了!作為女人,她無法不為這些而感到高興,如果不是後邊跟著一群尾巴,她恨不能現在就將頭靠過去,靠在那堅實的臂膀上,永遠再不分開。

這個想頭明顯太奢侈了些,走在同一條官道上,後邊的朋友即便有心給二人騰出空間,也無法躲得太遠。更何況,在前方不遠處,又有二十幾匹駿馬,風馳電掣地向這邊衝了過來。

「二哥,你沒事吧!」小馬方拎著兩把彎刀,滿臉汙漬,活脫一個剛剛下山的土匪。緊跟在其後的,則是宇文子達,馬鞍橋下掛了十幾個箭饢,比兩軍對陣還要誇張。再往後,則是秦國用、秦國楨哥倆,還有若干秦府家將。亂鬨鬨地圍攏過來,一個個跑得滿頭大汗。

「沒事,我沒事,謝謝諸位兄弟。謝謝諸位哥哥!」曠野當中冰雪未盡,王洵心裡卻湧過了一股融融暖流。來得都是他的好朋友,不問他得罪了誰,只要有人敢動他一根寒毛,就準備給對方死拼到底。

「你沒事就好!」幾個月不見,秦國用還是像先前那般穩重。上下打量了王洵一番,然後低聲補充,「那幾名刺客想必已經被你打發了。咱們先回城去,找個安穩地方給你壓驚,然後再慢慢弄清楚到底是誰下的手!」

「嗯!」王洵笑了笑,輕輕點頭。

「連峰,去王家報個信,說小侯爺跟我們在一起。讓王家上下放心,吃完了中飯,我們就送他回家!」見王洵接受了自己的建議,秦國用又扭轉頭,主動做出相應安排。

「是!」一名家將撥轉坐騎,沿著官道風馳電掣而去。

「連喜,你帶幾個人,在路邊等。看到有官差前來,就說王小侯爺被請到秦府吃酒了。讓他們自己先把案子查清楚後,再過來打擾!」頓了頓,秦國用又做出了第二波部署。

「不用了,不用了!」王洵趕緊擺手拒絕,「官差已經來過了,安西軍的周都尉替我出頭打發走了他們。長安縣的賈季鄰已經當眾保證過了,今後不會再找我的麻煩。」

「周都尉出頭?長安縣的賈捕頭答應不再找你的麻煩?」秦國用有些無法消化王洵提供的資訊,楞了楞,遲疑著問道。扯著秦家的大旗替王洵出面,已經是他冒著被父親責罰的風險所能做出的最大努力。具體能不能讓長安縣那幫吃人不吐骨頭的傢伙有所忌憚,還不得而知。然而,安西軍的一個小小都尉,卻做到了連秦府都很為難的事情,能力之大,未免有些令人匪夷所思。

「噢,周將軍只是暫且兼任飛龍禁軍的新兵營折衝都尉,原本是安西軍的冊授忠武將軍。」見秦國用眼神中露出幾分茫然,馬方主動上前解釋。

那好像也只是正四品而已!聽了馬方的話,秦國用臉上的疑惑一點兒也沒減少。長安縣尉賈際鄰是京兆尹王鉷的嫡系爪牙,平時仗著王鉷的勢力,連許多皇親國戚都不放在眼內。如何會突然轉了性子,在乎一個區區四品將軍的顏面?

「我捉了一個活口,被周將軍扣下了,直接帶回了白馬堡大營!」不願意讓秦國用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繼續深究下去,王洵主動補充了一句。

這下,秦國用立刻就明白了。想必是刺客心裡藏著令賈際鄰非常忌憚的把柄,所以他不得不退讓一步,以求將大事化小。

好不容易把秦國用給應付了過去,那邊,馬方的好奇心卻又被勾了起來,「莫非那幾個刺客就是賈際鄰的手下?二哥你什麼時候又得罪了他?」

「我怎麼知道!」王洵偷偷看了看白荇芷,儘量替對方遮掩,「也許是他們殺錯了人吧!反正這件事兒,已經到此為止了。三個刺客被我失手殺掉了兩個。他們卻連我的寒毛都沒碰到一根!」

「二哥你真厲害!」馬方眼中的好奇立刻變成了崇拜,望著王洵,笑呵呵地誇讚。

「湊巧而已!」看了看自己手上剛剛乾掉沒多久的血跡,王洵肚子裡忍不住又是一陣翻滾。無論白荇芷怎麼得罪了王準,她都是自己的女人。自己必須將此事扛下來,即便扛得再費力,再辛苦。

偏偏有人哪壺不開提哪壺,王洵的話音剛落,一直沉默不語的宇文至突然插了一句,「恐怕不是對二哥來的吧。否則,選在離白馬堡這麼近的地方動手,這幾個刺客未免太託大了些!」

話音落下,秦國用、秦國楨和張巡、雷萬春等人都愣住了,目光一同轉向了宇文至,「你說不是衝二郎來的?什麼意思?不為了二郎,他們為了誰?」

「衝我來的!」白荇芷終於明白了為什麼剛才王洵看見自己之時,臉上除了喜悅之外,隱隱還藏著一絲別人注意不到的痛楚。霎那間,她的臉色變得一片慘白,「是我不祥,拖累了二郎和大夥。我,我……」話未說完,她已經泣不成聲。

注1:作為天寶年間的三位權臣之一,王鉷身兼二十多個實職。文中只是列舉了其中比較有威懾力的幾頂官帽。

注2:原文用來形容荊軻,這裡顏季明為了緩解氣氛,挪用調侃王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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