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爺!」王洵心裡發出一聲慘嚎,終於明白剛才對面的館舍中的人,為什麼不肯讓自己過去聊天了。揚聲笑語,蔑視禁約,萬一被巡視的軍官抓到,這五十冤枉鞭子誰也跑不了!
正後悔自己為什麼不考慮清楚就來軍中混日子的當口,不遠處又快步走來幾個人。當先的正是那個臉上有巨大疤瘌的軍官,見到王洵,遠遠地就衝他招手,「王副尉,請等一下。我有幾句話要跟你交代!」
驚魂未定的王洵本能地站直身子,肅立拱手,「大人請講!屬下洗耳恭聽!」。
看到他這般模樣,疤瘌臉軍官得意地笑了起來,「嘿嘿嘿嘿,嚇壞了吧。我就猜到蘇慎行那傢伙可能會嚇到你,所以就趕緊跑過來了。別害怕,這些軍規定的雖然嚴,但封將軍是個好上司,只要你不是故意觸犯,絕不會允許任何人故意找你的碴!」
聽到這幾句話,王洵的心臟終於又往肚子裡邊落了數分,拱拱手,笑著說道:「謝過大人了。敢問大人,找我有什麼吩咐?」
「是這樣的,你跟我來,咱們邊走邊說!」疤瘌臉軍官笑了笑,一邊向王洵住的那棟屋子裡走,一邊笑著自報家門,「我姓周,是新兵營的都尉,你可以叫我老周,也可以跟他們一樣,叫我周老虎!」
「不敢,屬下見過周大人!」剛剛與惜言如金的蘇慎行打過交道,王洵對周都尉的熱情極不適應,非常禮貌地拱了拱手,低聲回覆。
周都尉搖搖頭,也不在稱呼上跟王洵多做糾纏,「新兵營正缺軍官,既然你是八品宣節,剛好可擔任一隊之長。蘇慎行雖然不會說話,但給你安排的住處卻是恰好。這新兵營七旅二隊,就交給你來帶……」
「千萬不可!」沒等周都尉把話說完,王洵趕緊出言打斷,「屬下初來乍到,兩眼壓根兒就是一抹黑。大人千萬別把這個隊交給屬下,否則,屬下非鬧笑話不可!屬下臨來之前,已經跟封將軍說過了,願意從一個小兵做起。請周大人收回成命!」
「你真的只想做一個小兵?」周都尉楞了楞,臉上的疤瘌隨著眼皮上下直跳。
「是,屬下願意從一個小兵做起!」王洵被對方兇惡的模樣嚇得心裡直髮寒,卻強打著精神,目光不閃不避。
盯著王洵看了好半天,周都尉也沒看出絲毫做偽的跡象來,笑了笑,把刀一樣的目光慢慢收回,「你想做一個小兵,但我卻不能由著你的性子胡鬧。兩眼一抹黑不打緊,我給你派兩個副手,凡事多跟他們商量,保管你不會惹麻煩。趙副尉,李副尉,從今天起,你們兩個便是新七旅二隊的隊副,兩個月內,無論隊中的新兵,還是分編過來整訓的禁軍老兵,我要看到他們脫胎換骨!」
「諾!」一直跟在周都尉身後的兩名軍官上前半步,抱拳領命。
「周都……」王洵還想再推辭,卻被周都尉一眼把話瞪回了肚子裡。「少囉嗦,不懂的地方,找你的隊副問。你是封將軍親自選的人,千萬別給他丟臉。否則,弟兄們絕不會放過你。」
我只是想在軍營裡躲上幾天,沒想著升官進爵的啊!王洵心裡苦笑,卻不得不學著兩位隊副剛才的模樣抱拳肅立「諾!屬下謹遵都尉大人吩咐!」
「這就對了麼?」周都尉變臉比翻書還快,剛剛還是驚雷滾滾,瞬間已經是雨過天晴,「還有什麼要求,儘管跟我直接說。我周老虎,決不會為難自己的弟兄!」
接下來數日,王洵每天都在忙忙碌碌中渡過。領取輜重、器械,服裝、盔甲,安置剛入營的新兵和從原來禁衛軍中打散重編的老兵,帶領麾下士卒整理營房,歸置床鋪,如是種種,片刻也不得閒暇。
好在周都尉給他指派的兩個隊副,趙懷旭和李元欽都是安西軍中的老手,經驗豐富,辦事利落,為人也沒什麼壞心眼兒。凡事都按照他們兩個的指點辦,王洵也沒鬧出什麼太大的笑話。看著麾下的二十名新兵和三十名禁軍老兵走在一起漸漸橫豎成排,一股自豪的感覺在王洵心中油然而生。興奮之餘,他又想起了自己剛剛離開家門口時,心中暗地發下的誓言。作為王家唯一的男人,一定要混出個名堂來,讓雲姨高興,也讓紫蘿她們提起自己就臉上有光。
可到了正式開始訓練的時候,這種壯志豪情瞬間又灰飛煙滅。扛著一長八尺長的白蠟杆子圍繞白馬堡才跑了兩圈,他就開始像狗一樣伸長舌頭大喘氣。待到第三圈路程近半,則恨不能立刻丟下所謂的兵器,抽冷子跑回家去,再也不受這種折磨。只是這種想法只能爛在心裡,很難付諸於行動。趙、張兩位隊副彷彿早就料到王洵喜歡常立志卻無法持之以恆的缺點般,一左一右夾著他,讓他根本沒機會開溜。而隊伍中同樣累得像死狗一般的新兵老兵們,看見三位上司一絲不苟地跟著大夥吃苦,也輕易不敢偷懶耍滑。咬緊牙關把四個圈子堅持完畢,居然使得新兵營七旅二隊,成了所有參加訓練隊伍中,表現比較出色的前三支隊伍之一。
賞罰分明,是所有將領治軍的不二法寶。安西軍既然能成為大唐最為精銳的幾路強軍之一,對此四字真言更是執行到了骨子裡。看到新七旅二隊第一天參加訓練,就能完整建制地回到終點,折衝都尉周嘯風在心裡暗自鬆了一口氣之餘,自覺知人善用。捋了捋鬍子,笑呵呵地宣佈,賞全隊將士烤羊兩頭,當天中午便可以由伙房兌現。聞聽此言,弟兄們立刻爆發出一聲歡呼,一路上所挨的鞭子,責罵,統統都忘掉了。恨不得將疤瘌臉周都尉抬起來,在地上狠狠墩上三下,以表示發自內心深處的感激。
晨操通過繞著白馬堡跑步錘鍊體質,上午操著重訓練隊形,陣列,到了下午,則是器械使用訓練時間。李隊副擅使長槊,所以同時兼任了全營的槍棒教頭。只見他將一根丈八長的步槊一捋,橫挑豎擋,左劈又刺,登時槍花亂顫,舞了個潑水不透。看得八百多名已經入伍的新兵老兵個個滿臉欽佩,喝彩聲猶如雷動。
可輪到輔導士兵們的時候,他卻把臉一板,沉聲說道:「年刀,月棍,一輩子槊。爾等手中的白蠟杆子,實際上就是步槊的變種。只是現在輪不到爾等上陣,所以去繁就簡,先拿根便宜貨對付著罷了。想學槊,先練臂力,每天單手托住白蠟杆子,平端半個時辰。日日堅持不懈,半年下來,自然就能窺得門徑!」
說罷,將步槊交到右手,握住離地四尺處輕飄飄一託。果然把根丈八長槊像稱杆一樣託了個四平八穩,杆尖與杆尾成一條線,紋絲不動。
「好!」禁軍老兵中有不少識貨的人,扯開嗓子大聲叫好。還沒等喝彩聲落下,周都尉已經又板起了他那張疤瘌臉,用鞭子指著眾人大聲命令,「端起來,端起來,從今天起,每個人每天都端半個時辰。堅持不下來的,沒有晚飯!」
喝彩聲立刻噶然而止,已經呈分散隊形排列計程車卒們將白蠟杆子交到右手,亂紛紛端平。看著時容易,自己做起來難。才堅持了不到一刻鐘的五分之一,已經有不少人額頭開始冒汗,手臂哆哆嗦嗦地垂了下去。
佇列前給指導大夥槍棒的教頭李元欽驕傲地看了他們一眼,手臂端著比白蠟杆子重了近一倍的丈八長槊,依舊紋絲不動。疤瘌臉周都尉則帶領一堆如狼似虎的親兵走進佇列,舉起鞭子,衝著試圖偷懶著劈頭蓋臉猛抽,「廢物,戰場上這樣,不但你自己死,還得連累我們大家。想留下,就給老子把保命的傢伙端穩了。不想幹了,馬上收拾鋪蓋給我滾!」
儘管隊伍中,有不少人跟王洵一樣,屬於嬌生慣養,喜歡常立志的傢伙。可這個節骨眼上,還真沒人願意被當做廢物踢出。心中一邊問候著周老虎的祖宗八代,一邊重新將白蠟杆子端平了苦撐,撐上片刻,胳膊又開始發軟。然後又捱上幾鞭子,再度將白蠟杆子端平。好不容易將半個時辰捱過去了,八百多人的隊伍裡,已經有六百多人的面孔變成了慘白色。
「我周老虎,從來不難為自己的兄弟!」命令已經累得半隻胳膊失去了感覺計程車卒們將架勢收起來,周都尉清清嗓子,重複他的口頭禪。白蠟杆子雖然不起眼,但戰場上你卻離不開他。一旦兵器斷了,別的傢伙不好找,白蠟杆子卻隨處都能撿到。安上個槊頭就可以當槊,按上個矛頭就可以當槍。實在沒東西安了,把前頭削上幾刀,一樣可以將敵人捅個對穿!此外,安營立寨,三根白蠟杆子戳在一塊兒,把前頭一綁,就可以支撐起一個帳篷。半夜遇襲,順手從地上一拔,就可以端起來臨時充作拒馬槍。兩軍對陣,僵持不下,後排計程車卒還可以把白蠟杆子突然當做投矛擲過去,打對方一個措手不及……」
從來沒聽說過白蠟杆子還有這麼多好處,王洵聽得津津有味兒。正琢磨著這姓周的傢伙入伍前是不是茶館裡講平話出身,因此練就了一張鐵嘴的當口,耳畔突然傳來一聲斷喝,「王隊正,你來,跟李教頭一道示範如何拿白蠟杆子做投矛!」
注1:唐代軍制,沿襲隋代舊例。每八百到一千二百人設一折衝府,領兵者為折衝都尉。其下有左右果毅都尉各一人,長史、兵曹、別將各一人,校尉六人。兵士三百人為團,團有校尉;百人為旅,設旅率一人;五十人為隊,設隊正一人;十人為火,火有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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