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霜降【三】

「什麼叫心服,你還沒完了你?你先告訴我,心服是什麼樣子?」一不小心,王洵脊背上又捱了五、六下,呲牙咧嘴地質問。

「這樣,我先做,你跟著學!」餓死鬼不知道是計,停止追殺。將木刀舉過頭頂,恭恭敬敬地跪倒,以頭搶地,「我輸了,心服口服,請您收下我的兵器!」

「好吧,那我就不客氣了!」王洵上前一把奪過對方的兵器,然後飛起一腳,將對方踢了個跟頭。「這個笨蛋,可想到還有這麼一招!」

圍觀的僕人早就猜到自家小侯爺不是那麼容易認輸的人,看了此景,忍不住哈哈大笑。笑聲中,餓死鬼十三翻身從比武場中爬了起來,手指王洵,怒不可遏,「你,你這不是上邦風範。大唐天朝的人,不應該使詐騙人!」

這下子,倒把王洵給說楞了。站在那裡,好不尷尬。上邦天朝的人應該是什麼樣子?他心裡也沒此概念。長安城中的各國使節、商販以及跟著使節和商隊來大唐討生活的人多了去,平素大夥見怪不怪,早已忘記了彼此之間的分別。

「好了,十三,小侯爺跟你鬧著玩呢!」好在封常清及時插言,化解這場尷尬。「你退下吧,回頭去軍需官那裡領兩吊銅錢。」

「謝主上恩典!」聽到封常清的話,餓死鬼回過頭來,躬身施禮,話語裡帶著難以掩飾的委屈,「十三沒臉要您的賞賜。十三今天不小心,被他給騙了。」

「你做得很好。他已經輸了!」封常清擺擺手,笑著誇讚。「他年齡還小,按照我們大唐的習俗,年紀大的,不跟年紀小的一般見識!」

「是,十三年紀大,不跟年紀小的一般見識!」餓死鬼又躬了下身,大聲重複。

「如何?」封常清掃了王洵一眼,笑呵呵地問道:「今日如果是在兩軍陣前,你可算過你已經死了多少次?」

「多謝四叔指點!」王洵擦了把臉上的汗,鄭重致謝。一場惡戰打下來,他心中鬱結之氣盡散,心胸也跟著開闊了不少。「但我依舊願意從馬前卒開始幹起,四叔既然奉旨整訓飛龍禁衛,我也可以跟他們一道接受訓練。」

這個答案,倒是有些出乎封常清預料了。望著對方那稚氣未脫,但充滿堅毅的面孔,他忍不住輕輕點頭。

王子稚,算老封這輩子欠你的。當年受了你那麼多恩惠,這回幫你教導一個爭氣的兒子出來。

注1:下道朝臣,即吉備真備,日本遣唐使之一,日本望族。歸國後根據大唐留學所得創造了律法,曆法,片假名,併為當時的日本培養了大量人才。

在如此風雲變幻時刻,能給王家搭上封常清這樣一個大靠山,雲姨心裡非常高興。能找個大樹底下躲躲風頭,讓雲姨和紫蘿等人不再日日為自己擔驚受怕,王洵心裡頭也很高興。能照顧一下朋友的兒子,以酬當年相待之情,封常清心裡自然也非常舒坦。因此當晚的家宴吃得極為酣暢,直到坊子外響起了宵禁的邦子聲,賓主雙方才盡歡而散。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宇文至的事情依舊沒有著落。席間王洵轉彎抹角地想請封常清幫忙,卻被對方用很含混的語言敷衍了過去。「老狐狸!」他暗中腹誹,卻也不敢過分強逼,只好把此事先放一放,待宴會結束後再慢慢想轍。

自家夫主有了正事做,侍妾紫蘿最為興奮。王洵才回到房間裡,她就把封常清留下來的武將常服抓起來,一一在對方肩頭比量。陪著客人喝了整整半夜的酒,王洵早就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了,輕輕在紫蘿的手背上拍了一記,低聲抗議道:「大半夜的,瞎折騰些什麼。三天後才去軍營報道呢,明天有的是時間讓你收拾!」

「妾身喜歡看郎君穿戎裝的模樣!」紫蘿抿著嘴,眉眼含笑。「精神,利索,透著股子颯爽勁兒!」

「照你這麼說,我以前就不精神,不利索了?」王洵戳了紫蘿一指頭,笑著反問。話雖然這麼說,他還是除掉了外套,任由紫蘿帶著幾個小丫頭,把戎裝一一套在了身上。

雖然說好去做馬前卒,封常清卻不能真的讓他從一個普通小兵幹起。因此留下是一套正八品宣節副尉常服,大紅色披風,赭石色抱肚,青黑色缺胯。上衫以蜀錦為面,魯緞為裡,前胸口用暗紅色絲線繡著頭長著翅膀的野狼,肘部和袖口皆用硝軟了的乳牛皮拼墊加厚。腰間繫一條四指寬的板帶,斜側掛著漢白玉做的劍鉤。腳下則是一雙長勒烏皮靴子,尖頭高翹,恰似兩艘快船,只要架上帆,就可以乘風破浪了。【注1】

這樣的衣服,光各色絲袢就有二十幾個,平素甭說穿,看上一眼就渾身彆扭。強忍著身上的不適,王洵任由紫蘿帶著兩個小丫鬟將自己擺佈整齊。對著銅鏡子照了照,低聲說道:「這哪裡是打仗穿的衣服,站在茶館裡給人說平話,還差不多。真的穿著上陣,恐怕那些西域蠻夷一看到,一個個就爭先恐後的衝上來了!」

「衝上來幹什麼,衝上來送死麼?」小丫頭雪煙追隨王洵較晚,不像紫蘿那樣能猜到他的心思,楞了楞,低聲追問。

「扒我的衣服啊。」王洵哈哈大笑,「這身行頭,市面上至少能賣兩三千錢。那些蠻夷放上一輩子的牛,也未必掙得到這個數。所以,兩軍一交手,立刻士氣大振。一個個喊著‘恭喜發財」,就奮不顧身地衝過來了!「

說著話,他擺了幅凶神惡煞的模樣,嘴裡吱吱哇哇亂叫。把幾個小丫頭們笑得花枝亂顫。「可不能亂說。郎君現在是八品副尉,軍官就要有軍官的威嚴!」紫蘿一記大白眼,把幾個小丫頭的笑聲全給瞪回了肚子裡去,「你們幾個別傻站著,趕緊幫忙看看哪裡不合適。等一會兒爺脫下來,咱們連夜給改改!」

「哪用那麼著急,還兩三天呢!」王洵受不了紫蘿這急吼吼的模樣,笑著伸手去解腰間束帶,「這就脫了吧,彆扭!」

「郎君別動!」紫蘿立刻撲上來,死死按住他的胳膊,「別動,馬上就好了。還有橫刀和腰牌沒掛上呢!」

說著話,利落地給王洵掛上橫刀。然後又把一面描金腰牌掛在了刀鞘旁。「得,這回成收廢銅爛鐵的了,走路時不愁人聽不見動靜!」王洵笑著打趣,目光在銅鏡上掃過的瞬間,卻被腰牌上的花紋吸引了過去。

流雲紋,裡邊隱隱探出一隻蛟爪。他微微一愣,伸手便去解腰牌。紫蘿以為他嫌掛著累贅,立刻軟語相勸,「馬上就好了,馬上就好了,郎君別亂動!」王洵輕輕推了她一下,低聲命令,「你別胡鬧。馬上把腰牌解下來給我看看!」

「嗯」這回,紫蘿終於發現出一絲不對勁兒了,趕緊把腰牌解下來,雙手託到了王洵眼前。「把燈往這邊挪挪!」王洵點點頭,低聲命令。目光盯著腰牌上的花紋一動不動。

的確是流雲紋,蛟龍探爪印記。這不是安西軍的腰牌,而是飛龍禁衛的標記。飛龍禁衛,龍之爪牙。不知道封老爺子是疏忽了,還是刻意,把直屬於皇帝陛下的飛龍禁衛腰牌,當成安西軍的腰牌留給了王家!有了這塊腰牌,非但萬年縣衙門想動王洵需要掂量掂量。即便是京兆尹衙門的捕頭親自出馬,事先也得仔細考慮清楚,為了討好上司而直接跟飛龍禁衛起衝突,這場麻煩到底由誰來承擔?

想明白其中關竅,王洵心裡頭不覺湧過一絲溫暖。封常清這老狐狸,肯定料到自己在去軍營之前的這幾天,不會老老實實待在家裡。所以才故意讓人把一面飛龍禁衛的腰牌當做安西軍的腰牌留了下來。有了這面腰牌,就等於自己手中多了一個護身符。再為宇文至的案子東奔西走,便不必擔心中途被人隨便栽一個罪名給抓了去。

」二郎,有問題麼?」見王洵痴痴盯著腰牌不說話,紫蘿望著他的眼睛,忐忑不安地追問。

「沒事。」王洵笑了笑,輕輕搖頭。「這塊腰牌上的金色花紋不知道是鍍上去的,還是嵌進去的,咱們明天找個金匠看看,若是嵌紋,問他能不能把金子給扣出來!」

注1:安史之亂前,由於中原連續數十年沒經歷大戰,軍隊的衣服一直向奢華方面發展。京師中的禁軍尤其為最。直到戰爭爆發後,才又迴歸於初唐時的那種簡潔實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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