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霜降【一】

王洵會心一笑,拉著張巡跟在了孫仁宇身後。離開縣衙大門沒多遠,轉了個彎兒,就來到一座非常安靜的小茶樓。既然把茶樓開在了衙門附近,過往的賓客肯定都不是為了喝茶而來。因此茶樓掌櫃也非常體諒客人們的心思,在二樓闢了很多雅間兒,每間屋子都用雙層木板夾了稻草做牆,房間內的客人說話聲音即便不小心稍高了些,也不擔心隔牆有耳。

孫仁宇顯然已經不是第一次來這裡了。帶著王洵,三拐兩拐來到二樓最裡邊的一間。吩咐夥計上了茶水,然後把門關緊,壓低的嗓子向王洵解釋,「剛才的話,小侯爺就當我在放屁,千萬別往心裡去。我也是不得已,最近風聲有點緊,衙門裡頭老是疑神疑鬼的......「

「表哥你就別客氣了!」王洵搖了搖頭,笑著說道,「在外人面前,你該怎麼說,就怎麼說。我心裡知道你是為了我好就是。」

「到底是侯爺,比我們這些跑腿的明白事理!」孫仁宇又笑著拱了拱手,算是為剛才的行為賠罪。「不瞞您說,幾天即便您不親自來,我晚上也肯定會去府上找您。您那朋友的事情,麻煩大了!」

「怎麼了?難道還有表哥擺不平的麻煩麼?」王洵笑著坐好,信手把一個小銀錠子籠在了手指底下。

「不是擺平擺不平的問題,小侯爺有所不知.......」看見手指縫隙裡露出來的白亮成顏色,孫仁宇兩眼登時放光,「這事兒,牽扯有點廣。我這麼跟您說吧,到昨天為止還好好的呢。老爺雖然問了一回案,但我拿著您賞下的錢,把該打點的弟兄們都打點兒到了。所以宇文兄弟雖然又捱了四十板子,身上卻沒添半點兒新傷。可今天上午,楊太僕府的管家居然拿著名帖來找我家大人,命令我家大人將宇文兄弟當場釋放。我家大人稍作猶豫,那位管家就當著眾位弟兄們的面兒放了狠話,讓我家大人掂量著辦。您瞅瞅,這不是騎在人脖子上拉屎麼?我家大人再不濟,好歹也是天下第二縣的縣太老爺啊。他楊太僕府上的區區管家,憑什麼向萬年縣衙門發號施令?」

「你家大人難為宇文子達了?」王洵吃了一驚,關切地追問。他先前只考慮到逼迫楊國忠出手之後,可以讓宇文至所承受的壓力減小些。卻沒料到楊國忠會玩出這麼一招,明著是向萬年縣衙門要人,實際上卻是借刀之計,逼著萬年縣衙把宇文至往死裡整。

「還沒。」孫仁宇看了看王洵手指下的銀錠,輕輕嚥下一口吐沫,「我家大人原本是想立刻找你那位朋友麻煩的,結果昨夜本縣第一捕頭薛榮光那廝得了急病,今天沒來應卯。我家大人擔心那廝的身體,所以在接到他家人的報告後,就暫且把懲治你那位朋友的心思放到了一邊。急匆匆地往薛家去了!」

「你可知薛頭兒得的是什麼病?病情如何?」王洵鬆開手指,將銀錠子推了過去。

「不知道!」孫仁宇看到了銀子,立刻把什麼都忘了,雙手撲上來,將銀子快速按住,「我真的不知道,報信的人快中午了才來,神神秘秘的,估計這場病輕不了!」

「急什麼,誰也搶不了你的!」對於這種人,王洵知道已經學會了如何去對付,「不過我把醜話說到前頭,如果宇文子達在你那裡有個什麼三長兩短。給你的錢,我會加十倍利息討回來。不信你可以試試!」

「我,我哪敢啊!小侯爺,您這不是要我的命麼?」孫仁宇嘴巴一咧,聲音裡面立刻帶上哭腔。他半生潦倒,幾乎花光了全部積蓄才買通上司調到長安來做捕頭。目前手中所有餘財,幾乎全是從王洵手裡拿到的,並且每次都得分出好大一部分去打點上司和同僚,很快就十去其五。日後王洵甭說加十倍利息償還,就是一文不加,也足夠逼得他賣兒賣女了。

「我不想要任何人的命,我只想保住朋友的命。放他出來的事情,我會繼續託人。但如果他死在了牢裡,你也知道,我另外幾位朋友的脾氣......「王洵笑了笑,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叩打。

「我知道,我知道!」孫仁宇迫不及待地表態,「我盡力,我已經盡力了。可是,小侯爺,我是新來的啊。衙門裡很多事情,我根本插不上手!我家老爺,最信任的還是原來那幾個。」

「薛捕頭不是病了麼?」一直坐在旁邊沒說話的張巡突然插了一句。

「是啊?」孫仁宇楞了楞,順嘴回應。

「你家老爺的心腹,除了薛捕頭還有誰?比如說,他要幹些見不得光的事情,通常都經過誰人之手?」看著孫仁宇的眼睛,張巡繼續追問。

「這個兒!」孫仁宇打了個哆嗦,不敢與張巡對視,低下頭,一邊冥思苦想,一邊慢慢回應,「排在第一的,肯定是薛捕頭。第二,估計就是主簿大人。不過他不太管衙門裡的事情。還有牢頭老李,不過老李那個傢伙屬於有奶就是娘型。其他的,就不好說了。反正大夥幹這差事,都是為了養家餬口。尋常小事兒,縣太老爺發個話,大夥也願意跑腿。若是縣太老爺做得太出格,大夥也不想為了他幾句褒獎,就丟了頭上吃飯的傢伙。」

「你也知道會丟掉吃飯的傢伙?那張縣令準備將宇文子達弄死在獄中,對不對,」張巡笑了笑,眼神越來越冷。

「我不知道!」孫仁宇向旁邊一閃,本能地狡辯。卻被張巡刀一樣的目光盯得無處可逃,咬了咬牙,低聲道,「我真的不太清楚。我是新來的,他們有事兒都瞞著我。這衙門裡,上上下下幾乎都是我家老爺和薛捕頭的人。我若管得多了,恐怕早晚得把自己搭進去!」

「那你不想想,這件事,你家大人到底兜得住兜不住?他一個讀書人,總不能自己動手吧!你們幫了他這個忙,就不怕事發之後,他把罪責全推到你等頭上?」張巡手扶桌案,就像審訊犯人一般,連聲質問。

「我只是個跑腿的,不敢想那麼多。」孫仁宇依舊低著頭,聲音裡邊充滿了委屈。「他們愛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我不多問,也不多摻和!」

「我勸薛兄弟還是多想想!」張巡搖搖頭,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這案子,你心裡清楚,已經牽扯了京兆尹王鉷,牽扯了太僕卿楊國忠,你家大人恐怕於其中也就是個跑腿的份兒。如果最後鬧大了,他可未必能一手遮天。一旦他翻了船,你即便什麼都沒做,會有好果子吃麼?」

「其實,其實大夥心裡也都不太踏實。但沒辦法,他畢竟是我們的頂頭上司。」孫仁宇嘆了口氣,有些沮喪地說道。

「所以薛捕頭就稀裡糊塗的病了。」不騙人則已,一旦說起謊話來,張巡總能說得頭頭是道,「昨天下午,估計他還好好的吧!一晚上就病得怕不起床,難道是壞事做多了,突然遭了瘟麼?楊國忠府上的管家為什麼如此囂張,沒有把握之時,人家不知道以退為進,暫避鋒芒麼?你好好想想,再勸熟悉的人也想想。你家大人為了升官可以拼了性命,你等又是為了什麼?言盡於此,你等好自為之!」

說罷,站起身來就往外走。孫仁宇激靈靈又打了個冷戰,趕緊追上去,死死拉住張巡的袖口,「周兄,周兄,你別生氣。我一定,我一定想辦法保全宇文兄弟。哪怕拼上自家的前程不要了,也會讓他平平安安躲過這場劫難。」

「不需要拖的時間太長,我只希望你保住子達七天之內的安全。也許用不了七天,你就會親眼看到此事結果!」用力甩開對方的手,猛然間,張巡身上的氣勢凌厲無比。

「啊!」孫捕頭又楞了一下,後退半步,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這個周廓到底是什麼來頭,他一開始根本沒在意。可今天看來,此人非但對衙門裡那些貓膩一清二楚,並且官威十足,恐怕其真實身份,還遠遠在王小侯爺之上。

能讓王家小侯爺當跟班兒的人,會是什麼級別?孫仁宇不敢再想下去了。聯絡到有關薛捕頭在自己家中被刺客打成重傷的傳聞,他突然發現,這京師裡的水,實在太深了。實在不是他這個外地來的小小捕頭能趟得起的。也許稍不小心,就一腳踩進漩渦裡,屍骨無存。

早知如此,當初何必扒門盜洞底往京師裡調?這不是自己給自己找罪受麼?他暗暗罵了自己一句,心中突然好生後悔。

注1:割肉飼鷹。佛經上的一個傳聞。在此指內心虔誠,不流於表面。

注2:秦代之後,銅錢皆為外圓內方。所以孔有方,周郭,都是錢的代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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