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天鑼鼓聲中,馬背上的人將身體挺得如旗槍般筆直。在隊伍的正前方,正中央,和隊伍側後,依次打著幾面不同的旗幟。其中,最大,最引人注意的一面之上,赫然繡著一個斗大的字,高!
「是高仙芝大將軍從西域凱旋,帶著部下向皇上獻俘來了!」王洵看了片刻,很不感興趣地說道。
「走在前頭的那幾個好像都是四品將軍呢!看上去可真年青!」白荇芷臉色潮紅,眼睛裡邊這一刻幾乎全是星星。
「有什麼稀罕!那年正月長安城燈市走了水,至少燒死了二十個四品將軍!」王洵心裡突然湧起一股煩躁的感覺,撇了下嘴,酸酸地回應。
「你啊,這張嘴可真毒!」白荇芷一指頭戳將過來,「人家都是西域開疆拓土的廝殺漢,跟京城裡那些銀樣蠟槍頭怎麼能往一起比?」
「京城裡怎麼了,怎麼就是銀樣蠟槍頭了?」王洵自己就是長安人,可以毫不留情地奚落那些僅僅靠著父母餘蔭得到功名的貴胄,卻容不得別人當面奚落自己的同類,板起臉來,冷笑著追問。
「冤家,又不是說你。你多什麼心!」白荇芷自覺說錯了話,趕緊想辦法補救。「二郎可不是銀樣蠟槍頭,二郎若是……」
王洵笑了笑,張嘴將伸過來的手指咬了個正著。「哎呀!」白荇芷手指吃痛,忍不住皺眉發出一聲尖叫。旋即,她的尖叫聲都被堵在嘴裡,變成含混不清的「吃吃」聲。
「今天就讓你見識見識銀樣蠟槍頭的厲害!哼哼……」王洵支支吾吾調笑,將白荇芷攔腰抱起來,順勢用胳膊關緊窗子,隔斷外邊的熱鬧。
鴛鴦枕,紅鸞帳,縷縷春色滿牙床。一點兒朱唇輕啟,兩隻星目微張。滾燙,滾燙,叫一聲小冤家,你莫要忒地著慌……。二人先還是嬉鬧,到了後來,心裡都湧起了一團火,正欲「拼將一聲休,盡君一日歡」之際,樓下偏偏又傳來陣急促的腳步聲響。門被「吱呀」一聲推開,白荇芷的貼身婢女兼琴師小萍兒急匆匆地跑了進來。
「小侯……」被屋子內的嫙妮氣氛嚇得一愣,婢女小萍兒半隻腳門裡,半隻腳門外,好不尷尬。
王洵氣得火冒三丈,將懷中玉人丟在床上,轉身怒喝:「沒人教過你規矩麼?整日毛手毛腳的四處亂竄。如是在我家裡,早拉出去拿大棍子打死了!」
「我……」小萍兒被他罵得兩眼通紅,含淚欲泣。王洵見了,愈發覺得心中不上不下的,好生難受。忍不住豎起眼睛,低聲呵斥道:「哭什麼哭?除了哭跟添亂,你還會做什麼?」
白荇芷先前本來已經準備付出所有了,情正濃處被人突然打斷,心情自然好不到哪去。因此見了小萍兒挨訓,也不幫腔。只是從床上支起半張臉來,望著王洵的脊樑骨發痴。
作為一個風塵女子,她早已清楚自己這輩子的命兒。所以也沒指望著嫁入別人家裡做大婦,只想著當個一輩子受寵的愛妾,別再被人視作玩物到處轉手罷了。因而即便是註定要帶在身邊為丈夫暖床的丫鬟,也報有極高的期望,不想讓男方日後為了一個丫鬟而輕視自己。正恨鐵不成鋼之際,樓下突然又傳來甕聲甕氣的一嗓子吆喝,「二哥,二哥別怪萍兒姑娘。是我讓他去喊你的。你趕緊收拾收拾下來,出大事了!」
「什麼大事,滾上來說,天還能塌了不成!」見有人替小萍兒出頭,王洵也不便再繼續較真。狠狠地朝門口瞪了兩眼,大聲命令。
「那我可上去說了。不會驚擾了白姑娘吧!」樓下的粗嗓門又甕聲甕氣喊了一句,隨後三步兩步從樓梯口衝了上來。「我不是故意要打擾二哥。但弟兄們今天被人欺負慘了,二哥你如果不給我們出頭的話……」
說話間,他已經來到了近前。白荇芷繞過王洵的脊背,皺著柳眉看去,只見來人左眼上罩著一個的大黑圈,右臉上留著兩個青疙瘩,鼻子口堵著團葛布,血珠還在不停地往外滲。看樣子著實是被人打得不輕,難怪會跑到錦華樓來搬救兵。
「到底是誰,居然下了這麼重的手?!」見自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被人揍成了這般德行,王洵心頭的欲·火登時消得乾乾淨淨,拉過把胡凳將對方按在上面,一邊從梳妝檯旁抓過條面巾丟進水盆裡,一邊憤怒地詢問。
「一夥天殺的外鄉人。」黑眼圈接過王洵洗好的面巾,一邊擦拭臉上的汙漬和血跡,一邊委屈地回答。「二郎你趕緊去,再晚些,鬥雞場子都得被他們給挑了!」
「他敢!」王洵騰地一下站了起來,信手扯過自己的大紅披風,「這裡是長安,天子腳下,難到還沒王法了不成?」
「何止是沒王法,我,西頭秦府的那兩個小公爺,還有北邊馬府的四少爺,全被他們給打了!我報二哥的字號出來,他們根本不當放屁!」黑眼圈緊跟著站起來,扯著王洵的胳膊就往外走。
白荇芷早就認出了這個不速之客,此人姓宇文,名至。跟王洵是從小一起玩到大的好朋友。只是性格與王洵相差甚遠,總喜歡惹下些麻煩來,最後讓朋友替他擦屁股。耐著男人的面子,白荇芷起先並沒打算多加干涉,這時見到王洵連事情詳細經過都不問清楚便準備替對方出頭,忍不住皺了下眉,低聲喊道:「二郎這就去麼?宇文少爺的鼻子可正滴著血呢?」
「沒事!」被稱做宇文少爺的黑眼圈漢子回過頭,衝她大咧咧地一抱拳,「得罪姑娘了。等改日我臉上的傷養好了,肯定在錦花樓擺上十桌子酒,當著大夥的面兒給姑娘你配不是!」
「那倒不必!你跟二郎是總角之交,他的事情也是我的事情!」白荇芷端坐在床頭,看上去落落大方,「只是東市離這兒還有不短的距離,你鼻子還在流著血,騎在馬背上能不頭暈麼?況且你這麼遠跑來搬救兵,一來一回,需要不短時間。等二郎到了,那些惹事兒的外鄉人恐怕也跑遠了吧!」
「不暈,不暈。」宇文少爺連連擺手。「他們肯定會跑,但跑不了多遠。東市是咱們的地頭,咱們在明裡暗裡的眼線多著呢。」
「既然他們跑不遠,何不讓官府抓了他們去打板子?在長安這片地頭上,宇文少爺還怕跟幾個外鄉人打官司麼?」白荇芷楞了楞,裝出了滿臉的單純無知。
「姑娘你有所不知?」宇文少爺被問得直搓手。「咱們都是要臉的人,哪地方栽了,哪地方找回來便是。怎能隨隨便便驚動衙門?否則,萬一傳揚出去,知道的說咱們是顧全大唐律例,不想惹事。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們是仗著官場上的人脈熟,欺負他們這些外來戶!」
被白荇芷這麼幾次三番地攔阻,王洵的火頭也慢慢消了下去。只是平素只有他跟宇文至幾個欺負別人的份兒,如今卻被人砸了場子,這口氣無論如何也難以下嚥。另外非常關鍵的一點是,雖然被尊稱為小侯爺,實際上他僅僅是個承襲了祖上餘蔭的公子哥。前輩在高祖開國時用性命換回來的爵位一代代遞減,到了他頭上只是剩下個子爵帽子。拿著裝點門面可以,用來跟官府打交道未必好用。今日如果不親手將鬧事者抓住而是選擇報官的話,以長安縣令那個和稀泥的性子,恐怕最後也就是個不了了之的結果。
「二哥!」見王洵臉上露出了猶豫之色,宇文至拖長了聲音祈求。
「你彆著急,讓我想想!」一邊是美人關切的目光,一邊是好友期待的眼神,王洵有些舉棋不定:「反正這會兒無論咱們怎麼趕,他們也都跑遠了。你彆著急,先止了血。萍兒,你去打盆冷水來。白姐姐,麻煩你再給找幾條幹淨的面巾。最好要那種長絨縑布做的。小五,你彆著急,坐下慢慢說,這場架到底怎麼打起來的。我覺得那夥外鄉人膽子再大,你沒主動招惹他,他也不敢去東市砸咱們的場子吧!」
「二哥你可是沒看見,那夥外鄉人就是上門惹事來的!」黑眼圈宇文至拗他不過,只好又老老實實坐了下來,任由白荇芷和小萍兒兩個幫忙處理傷口。「他們,哎呀,萍兒妹子,你輕點兒。痛!再不小心,改天我跟二哥要了你,讓你去給我暖床!」
一邊嘴上佔著兩個女人的便宜,他一邊斷斷續續描述事情經過。衝突的起因聽起來其實非常簡單,王洵、宇文至,還有幾個貴胄之後合本在東市開的「常樂坊」鬥雞場,最近生意非常紅火。宇文至閒著沒事,又素來喜歡熱鬧,便日日在場子裡跟人賭彩頭。誰料他今天運氣極差,一向用來鎮場子的大公雞「武威將軍」居然先贏後輸。作為東家之一,宇文至覺得顏面無光,便準備到自己名下的另外一家「百勝關」鬥雞場挪借個「安樂大將軍」來押陣。哪成想有個看熱鬧的外鄉人覺得莊家這樣做與事先定好的規矩不符,非要「常樂坊」鬥雞場憑著自身的實力將黴莊一賠到底。看場子的夥計們見狀,便準備將外鄉人請到後邊「喝茶」。怎奈對方壓根兒不肯賞臉,反而藉機鬧事,出手將幾個夥計打翻在地。宇文至哪是個肯吃虧的主兒,立即跳出來替夥計們出頭。結果技不如人,也被外鄉漢子好一頓折辱。同在二樓雅間裡邊觀戰的秦國模,秦國楨兩兄弟見此,跳下樓來助拳。那外鄉漢子身邊立刻竄出了四、五個同伴,與胡公後人秦氏兄弟戰成了一團。高唐公後人馬方聞訊前來勸架,亦被幾個外鄉人當做詐賭的同黨打得鼻青臉腫。
「今天這場子二哥如果不給兄弟們找回來,以後在東市口兒,咱們……」唯恐天下不亂,宇文至不斷添油加醋。
「行了,你別說了!」王洵用力一拍桌案,將整張桌子拍散了架,茶壺,茶盞碎了滿地。假如宇文至一個人被打,今天這口氣也許他還能忍下。宇文至這小子平素到處惹事,吃點虧也好長長記性。可胡公府的秦家兩兄弟,高唐縣公府的馬四少爺,跟王家都是世交,平素各人的府裡邊對王家的其他產業多有照應。如今在「常樂坊」鬥雞場被幾個外鄉人打得鼻青臉腫,他這個鬥雞場的大東家如果再藏起來不肯出頭的話,從今往後,就不用與幾個朋友再見面了!
想到這層,王洵不管正在忙碌收拾地上碎瓷片的白荇芷主僕,拉起宇文至的胳膊,轉身便往外走,「跟我去追,今天即便追到天涯海角,咱們也得把場子找回來。你先跟我一起去,如果我也不是對手的話,咱們再尋他人出頭!」
白荇芷還想再勸幾句,又怕在外人面前傷了王洵的面子,張了張嘴,把已經到唇邊的話又咽回了肚子內。眼睜睜看著王洵下了樓,在貼身小廝王吉、王祥的服侍下跳上了坐騎,才急急地追了到視窗,俯下半個身子來,低聲叮囑道:「二郎,小心些,別給自己惹麻煩!」
「你放心好了!」王洵地回過頭,衝她報以感激地微笑。「不就是幾個外鄉人麼?還能反上天去?我先去走一遭,回頭再聽你譜的新曲!」
說吧,輕輕一磕馬鐙。胯下棗紅馬發出「唏溜溜」一聲嘶叫。順著剛才官兵凱旋歸來走過的同一條街道,風馳電掣而去。
「不知好歹的傢伙!」小萍兒還記恨剛才受到的委屈,望著王洵等人遠去的背影,氣呼呼地罵道。
「男人家的事情,有時的確很麻煩!」白荇芷搖了搖頭,慢慢將窗子合攏。
「姐姐還在護著他。要知道,對待男人根本不能心軟。你越是心軟,他越不待見你。總是吃不到才是最好的。」沒有外人在場,小萍兒的嘴巴立刻如炒豆子般,上下動個不停,「今個如果你再緊逼一步,說不定他就肯接你入崇仁坊的宅院了。你總是替他著想,總是替他著想……」
「小妮子,你懂什麼!」白荇芷一指頭戳過去,將小萍兒戳得捂著腦袋呼痛。「見過釣魚麼?不吃餌,你不能強往它嘴裡塞。時刻要懂得拉拉線,讓他總在吃得著,吃不著之間。它自然就上鉤了!」
「就怕是吞了餌,哧溜一聲遊走。讓你空落一個鉤!」小萍兒偷看了女主人一眼,小聲嘟囔。
「你這妮子!」白荇芷搖搖頭,慢慢坐回了床邊,用手揉搓自己滾燙的面頰。自己真的差點只剩個空魚鉤麼?她有些茫然。自己怎麼今天突然就想在沒有任何保證的情況下把一切交給他?她也不清楚。只覺得冥冥中有很多謎團,在等著自己慢慢去猜。也許只是幾天功夫,就全看透了。也許,稍一遲疑,誤了的就是整整一生。
注1:朱門。唐代百姓家大門顏色有嚴格等級區分。只有官職到達一定級別才能將大門塗成紅色。普通人家即便再有錢,也不可以將大門塗朱。
注2:勝業坊,古代長安煙花女子聚集處。崇仁坊,長安中央偏西,是貴胄們的聚居地之一。新昌裡則為趕考書生聚集地。下文中的鳴珂巷是著名金屋藏嬌處。以上四處地址,唐代傳奇話本中曾有提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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