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籠龕的紗幔後,伸出一雙手來。
班超懂了,心裡想起第一次見柳盆子時,耿恭說過的一句話:「那是雙多好的手啊!」
那雙好手向兩邊撥開了帷幔,露出一張絕美的臉來,滿頭的金飾都黯然失色。
班昭歡叫起來:「仙奴姐姐!」
風廉不自然地抽動了一下,鬆開了他的劍柄。
天山北麓的秋天太短,雪就飄下來了。
單于自己都沒想到自己這麼有耐心,等到了現在。
也許更多的是好奇心,那些漢人怎麼活到了現在?單于沒有下令過攻城,他就像一個研究者,把半山石堡內的漢人當作了觀察的試驗品,想看看人到底有多強的生命力。
大薩滿也在研究這些人。他覺得這些漢人太有智慧了,每逢絕境都能想出方法解決,他覺得他學到了很多東西。原來人力面對天意,也不全是無從還手。或許這其中也有更深的天意?
天意無情。
天太冷了。石堡裡堅守的是一支沒有冬衣的軍隊。
漢軍是有制式的冬衣,由軍司每年統一分發棉襖。
新冬衣是不可能有了,舊的呢?
舊的都在大家的肚子裡。
駐守西域的漢兵,冬衣並不是棉襖,而是更暖的、在當地獲取更容易的皮袍。但在這場漫長的饑荒中,所有帶皮的東西,包括皮甲和馬鞭,都被漢兵煮了吃了。
冷啊,大家只能把庫裡的隨便什麼衣物、口袋、旗幟……都披在身上。
城裡所有的樹,都被砍了當柴燒火取暖,最後開始拆馬圈,劈柵欄積柴。
更殘酷的是,天地肅殺,柳盆子再也採不來野菜和野果了。
在又凍又餓的情況下,有計程車兵一病不起……是再也不會起了。他們的衣物會穿在活人的身上……
齊歡半裸著上身,坐在廣場的雪地裡,靜看燒開的一鍋水,落雪融化在裡面。
鍋邊圍坐著一群拿各種布片甚至是乾草捆在身上取暖的邋遢士兵。
沒有什麼食物能入鍋了。前天,柳爺在樹林裡挖出了一隻冬眠的獾。剛冬眠的動物都很肥,雖然大家只能分一口肉,但油水足,湯鮮啊。昨天虎頭射下一隻從城上飛過的老鷹,看著很大,拔了毛就又幹又柴地沒多少肉……但今天就只能喝開水了。
「弓弦是牛筋,」齊歡突然說,「可以吃,就拆下煮了吧。」
士兵們面面相覷,弓就背在他們的肩上。有人開始摘弓,突然有名軍官低沉地說:「誰敢!」所有人都停止了動作。
「我們是耿箭神的麾下,視弓如命!這是我們軍人的尊嚴,怎麼能煮?」那聲音繼續道,「齊爺,我知道你是為我們好,但您不是軍人,未必懂得。」
齊歡一看,是三十六騎裡倖存的幾位羽林之一。「你們現在誰還有力氣拉開弓?」
「那也不行。有些東西比命重要。」那羽林道。
「還沒到那個時刻。也許我們保住命就是為了那個時刻去死。」齊歡緩緩道,「戰是因為生,生是因為希望,希望是因為相信。」
耿恭走了過來:「對,我相信。相信他們會來的,一定會來的。在他們來之前,我們得活著。」
耿恭從肩上摘下自己的弓:「這是我父親的弓。雖然我從沒見過他。但這張弓,在整個茂陵——你們知道茂陵有多少軍功世家嗎?把他們都算上,也沒誰能用這張弓,我的哥哥們也不行……也就我啦。」說著扳弓卸弦,「這弦據說是一頭大鹿的後腿筋……你們很多人沒吃過鹿吧?應該比牛筋味道要好……」甩手把弓弦扔進了鍋裡。
「您的弓得留著呀……胡狗怕的就是它呀……」有士兵哭道。
「哈!」耿恭大笑一聲,「你看不起我的槍和刀嗎?」
士兵們不再答話,紛紛將弓弦卸了。
……
又是一日。
石堡最大的房間裡,密密麻麻地供滿了木牌,有一百多個,每個木牌前都插著一張弓,有的弓下還擺著馬的頭骨……每個木牌上都刻著死者的名字,就像墓碑。
耿恭率領士兵恭恭敬敬地拜了,開始取弓……
一條條的弓弦扔進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