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遙遙的天邊,能看見一線連綿的雪山。
後一峰駱駝揹著貨物箱子,前一峰駱駝上坐著一個高大的人裹著葛袍,胸前卻「抱」著一個「孩子」。那「孩子」裹著白色裘皮,露出臉來,卻有仙人般的五綹長髯。正是魚又玄。
魚又玄眯著眼望著沙漠深處,伸出小手掐指而算,半晌,開始搖頭:「還是不成。」
駱駝開始轉向,面向雪山而行,行進中傳來魚又玄壓抑的咳聲。魚又玄咳得滿面潮紅,平息下來:「我的身體恢復七分了,可惜師叔你……」說著就搖了搖頭。
「班超兄妹這一路到底帶了什麼?」
兩峰駱駝,在白茫茫的天地間,猶如芥子。
沙漠裡卻有三騎在百里外遙遠地跟隨著魚又玄。
那是班超兄妹和格泰。
沙漠裡的人已經四散。多股馬賊分了寶物各回巢穴,讓格泰看著心疼,而他的老冤家隼王翁赫,卻並有拿多少,一律均分,不免讓格泰有了點敬意。
而班超卻從隼王,以及於闐鐵騎的活口裡得到了幾個重要資訊:一、與隼王打交道的龜茲特使,正是一個身材矮小、病懨懨的人——不用猜,班超也知道是魚又玄。二、那支于闐鐵騎並不是從於闐城出發的,而是從崑崙山下的採玉場映玉營調出來的。映玉營一直控制在於闐丞相私來比手裡,調軍的軍令實際是私來比的手書。早在使團從莎車出發時,隼王就替魚又玄傳信到于闐的隼舵,送密信給私來比。也就是說,這一環圍殺,看來還是班家這個一生之敵魚又玄的手筆。而於闐王未必反了漢,可能只是丞相私來比在暗中參與。班超想起大巫死去時,私來比的悲愴莫名,隱隱覺得大巫的這筆冤債,只怕遠沒有完結。
「你可知這魚又玄在何處?」班超臉色陰沉地問隼王。
「他說他會在沙漠之外遠遠地跟著我們。他有我的隼籠,可以跟我傳信,我的隼隨時也可以找到他。」隼王一震臂上的隼,「需要我幫你找到他的位置嗎?」
「不用了。」班昭在馬上仰頭閉著眼,指向南方,「我已經看見他了。」
隼王驚駭莫名,這才明白幾天前自己小心翼翼地在四十里外跟蹤使團,怎麼就被發現了行藏。心道,這些漢人,竟都是些異人——魚又玄能點過去、斷未來;班超單人能敵百騎,還自稱會隱身秘術;連班昭這個看起來柔弱的女孩,也身手不凡,竟能看見百里之外……
班超兄妹和格泰來到了沙漠邊緣,遙遙能看見左側于闐城牆的一線影子。但班昭卻望向東南的那座雪山:「在那邊。」
「就兩個人?」班超問。
「是。」
兩騎出了沙漠,就加起速來,遠比魚又玄的駱駝要快。一口氣追了三十餘里,崑崙山在雪中的巨大輪廓,開始清晰起來。
「應該就在前面四十里內了。」班昭道,「二哥,那魚又玄既然是煉氣士,是會隱藏氣運的,怎麼會讓我這麼輕易地看見他?」
「他前面一直在隱藏啊,後來你能看見他,應該是他認為自己的盤算已經成功了,以為我們已經命歸大漠。剛才在出發前,我讓隼王傳信給他,說事已成,他應該更沒什麼忌憚了。」
「他身邊那個銅手……」
「不用擔心,我那一戰,敢說他們還沒恢復過來。不然沙漠裡的圍擊他們會親自參加的。現在正是機會,反殺他們。」班超想起那兩個人,就有一種抑制不住的恨意,內心一陣躁怒。
「仙奴姐姐說,你在貴霜妄動武功,可能傷了根基。」
「殺他們還是夠用的。」
雪原遼闊,能看見遠方有一棵孤零零的樹,在地平線上。慢慢地馳近,能看見樹下臥著一頭駱駝,在風雪中默然不動。班氏兄妹來到近旁,發現駱駝被拴在那裡,背上還馱著行李。格泰上前將行李的幔布挑開,見是一隻隼籠,籠子已空。
「魚又玄棄了隼籠?」班超一驚,「難道他已知道隼王背叛了他,所以斬斷了鷹隼可能帶來的追蹤?」
「他怎麼會知道?」格泰奇道。
「他會許多方術,很難琢磨。」
「那是不是也知道我們來了?」班昭問。
班超沉思半晌,緩緩地搖頭:「不好說。但有一點很清楚——他自斷行蹤,是因為不願意被發現。說明他害怕。」
班昭笑道:「那還等什麼?追上去,殺了他!」
班超定定地看著妹妹:「聽著!就算追上了,你和格泰兄主要負責望氣望風,出手是二哥的事。」
班昭被二哥的神態和語氣嚇了一跳,好像一涉及魚又玄,二哥就陰沉得可怕。她只好嘟囔道:「你這一路都說了好多遍了。」
三十里外,已經臨近山腳。
山邊的天氣,竟然不同原野,飄雪陡然大起來,彷彿從山裡吹來。
魚又玄好似坐在葛袍銅手的懷裡。兩人一駱的身上,都落滿了白雪。
「師叔,他們追上來啦。」魚又玄閤眼掐著指,「班家小兒竟然會點隱藏氣運,但只要他捨不得丟掉他們班家的陶印,我就能通過殘存的符意感應到他。這幾戰,我也摸清了他的脾性,殺伐果決,最善借局反殺,所以他一定會來的。」
但裹在葛袍裡的銅手一聲不吭,魚又玄還如往常般地自言自語。
「他們兄妹合起來才是角宿!這次去而復返,不知帶來了什麼。」魚又玄抬頭努力地看向灰濛濛的雲天,「以我的修為竟看不出所以然。雲下的氣運沒什麼特別,雲上卻好似有異象洶湧,孰不可解。總之不是好事!」
「所以這對兄妹一定得死!可惜啊,師叔,現在你我都是半殘之身,只能把他們引到這裡。」魚又玄一指山谷,眯眼而看,「這裡面據說是于闐千年來藏玉的所在,但氣運怪異,好像是大巫當年出山的地方。裡面青氣逼人,平常人可能還好,卻好似專剋制我這樣的煉氣之人,所以我也不敢進入。但我能感到裡面大凶之意境,定能毀了他們。」
風雪越來越大,駱駝竟有點舉步維艱。銅手抱著魚又玄跳下駱駝,動作卻顯得僵硬。魚又玄從懷裡拿出一個微型的小弩出來,一按扳機,彈出一支三寸的弩箭,釘在駱駝的屁股上。駱駝痛極而呼,向山裡奔去。
銅手卻抱著魚又玄朝另一側徒步而去。銅手的葛色斗篷極大,拖在地上,正好抹平了他在地上的腳步。風雪正盈,只怕不過一頓飯的工夫,那斗篷的拖痕,便會被風雪遮蓋,再不露痕跡。
銅手弓著背,裹著家主,身體前傾像一杆斜刺的長槍,逆風在雪中僵硬地行走。風將袍帽吹落,露出銅色的頭臉,那隻獨眼竟是渾濁的琥珀色,沒有一點點人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