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伏中伏

月光下的樓蘭海顯得恬靜,耿恭伏在蘆葦叢裡數著自己的呼吸。

水的味道飄蕩過來,夾雜著匈奴使團篝火灰燼的氣味。

一百息後,耿恭火鐮輕擊,在深夜裡顯得響亮,火光明滅,照見耿恭的臉稜角分明。

耿恭慢慢引弓,射出一箭,空中一亮,既是火箭也是響箭,一聲尖銳呼嘯,划著弧線,箭點燃了匈奴使團的中心帳篷。

四處同時又有火箭射出,瞬間,二十幾座帳篷全部騰起火焰,倒映在湖水裡,暗了月色。

人聲鼎沸起來,帳篷裡有帶火的人號叫著滾出,也有人帶著兵器衝出,喊著胡語。馬圈也起了火,驚馬四散,竟踩踏了營帳。

耿恭一揮手,帶著秦厲等虎賁八駿,拔刀衝了進去。

風廉帶著九劍侍,無聲地從另一個方向潛了進去。

匈奴使團的人基本都是戰士,著火的帳篷後衝出了二十多個披甲帶盾的武士,和耿恭他們九人對峙起來。

耿恭心裡一沉,對方怎麼披甲帶盾?深夜來襲,他們從帳裡衝出,即便沒有衣冠不整,最多隻來得及抽出一把刀而已。「不對,中伏了!」耿恭喝了一聲,就聽見身後馬蹄聲大作,回首一看,只見岬角的兩邊各泊著一艘大船,船上火把一一亮起,船上各藏著六十名騎兵,從兩邊踏板上奔下來,排成一列,正好把耿恭他們堵在了岬角上。

耿恭看見那九劍侍圍著風廉,在自己的右後方從草叢裡站起,露出了身形,有點迷茫地看著這陣勢。

有一騎在敵陣中走前了幾步,喝了一聲:「哪一位是班超?」

簫聲越發悠揚清亮。

班超燈下讀簡如故。

簫聲中,二十幾名黑衣刺客,從賓館四周紛紛潛入,有的翻牆進入庭院,有的用撓鉤爬進窗戶,有的從楊樹跳上屋頂……

進入庭院的蒙面人,發現自己在幾排灌木、石桌凳、小水塘間竟然迷路了!怎麼也轉不出來。七八人茫然四顧,忽覺得四周色沉如墨,恍惚間黑暗的一切都在隨著冷風搖擺、移動……

爬上窗臺的人,剛探入窗戶,不知觸動了什麼機關,被彈射出的一排鋼針打在臉上,聲都沒出就紛紛摔了下去。

落在屋頂的七八個人,剛會在一起,發現有燭光亮起,一個少婦坐在倒塌的葡萄架上,蕩著腳,笑盈盈地說:「你們是找我嗎?」幾個刺客慢慢圍攏過來,錚的一聲,刀齊聲出鞘,宛如鐵琴迸弦。幾人同時從各角度撲來,少婦不理,用指尖挑著燭心,想讓火苗大一點。只見空中撲來的刺客紛紛摔落下來,呆呆地看著少婦,臉上身上洇出道道血線,陡然從血線處四分五裂,變成一堆堆血肉散落在少婦四周。

少婦用燭火細照,能看見她四周隱隱布著不規則的滴血的細絲。

「小心呀,有我們花家的天蠶絲呢。」少婦的聲音旖旎。

血靜靜地流淌,在庭院,在闌干,在臺階上。

簫聲卻一直沒有斷絕,在暗夜裡顯得極優雅遼遠,升在鄯善城的上空。

齊歡帶著四個徒弟從花園裡轉出來,其中一個扛著一個黑衣人的屍體。那徒弟就著月光將屍體的蒙面拉了下來,任誰一看,那都是一張漢人的面孔。那徒弟在屍體上搜了搜,翻出些暗器和一個銅牌來。

「師父。」

那徒弟把銅牌遞過來,齊歡接了一看,濃眉緊鎖,嘴裡沉吟道:「不對呀……」柳盆子遠遠跟在妙曼的仙奴身後,心裡全是吃驚。

仙奴的身法別具一格,猶如狸貓母豹,並不完全避忌宮裡的宮女或奴僕,但都出現在他們的視覺盲點上,彷彿對危險有天然的嗅覺。遇見似乎難以閃避的瞬間,仙奴手上的長鞭,靈動若蛇,纏住房梁或柱子,脫兔一般地盪出去,身體就物遁形。在後面的柳盆子看來,那根本藏不住,就是一根旗杆或石凳,但在仙奴要躲避的人的視角來看,正好全無蹤跡。

柳盆子身形飄忽,瀟灑至極,心裡卻想,這女人的輕功既沒我高,也沒我快,偏是效率奇絕,一點也不比我慢。潛行術高超的不過是兩種人:一種像自己一般的神偷大盜,一種就是刺客。那她以前究竟是幹什麼的?

兩人一前一後潛入了城堡內部,裡面能看見一個巨大的穹頂,但房間分佈在四周,高高低低猶如迷宮,真要找那世子的房間怕也是不易。

柳盆子看見仙奴隨便就闖到一個房間裡抓了個十四五歲的小男孩出來,那男孩站在臺階上對著上面的路徑指指點點,比比畫畫……仙奴用手輕輕撫了撫那男孩的頭髮,那男孩就回屋了。仙奴向上張望了一下,就直奔目標而去。

柳盆子驚呆了,來「偷人」還帶這樣問路的?

柳盆子不敢造次,遠遠吊在後面跟上,眼見著仙奴竄入一個堂皇的門裡,心道,肯定是這裡了。柳盆子的兵器竟然是一把傘。在天花處接近屋門,用傘尖挑開了門縫,無聲息地將身體垂落下來。柳盆子腳還沒站定,就覺得一股沖天的殺氣撲面而來,感到前所未有的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