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瑞熙捶了他一拳:「你才是母老虎。」
歐青謹狂笑:「我什麼時候說過你是母老虎了?」夏瑞熙彎腰團了一團雪,使勁朝他砸去:「你想吃雪團是吧?」
歐青謹側身避開雪團,親熱地給她拉起兜帽:「雪大著呢。你不肯打傘也就算了,還帽子都不戴?」
「四少爺好,四少奶奶好。」只見一個陌生的僕婦穿著件蓑衣,打著燈籠站在一棵樹下對著二人行禮。「我家小姐讓奴婢給四少爺和四少奶奶送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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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僕婦遞過一本用油紙包得整整齊齊的書來,笑道:「我家小姐說了,先生先前手寫的那本,她供在桌上的,這本是她閒暇時手抄的,還請四少奶奶不要嫌棄她的字寫得不好。」
原來是林輕梅派人送書來了,夏瑞熙知道手抄本地珍貴,更何況那是人家父親的遺物,自然是寶物。哪裡還會挑肥揀瘦,忙謝過了,因想著林輕梅寄人籬下,手邊斷然不寬裕的,身邊的僕人日子也不好過,年節將近,特意讓純兒給了那僕婦五十個大錢的賞錢。又道:「你和林小姐說,請她閒暇時儘管過來和我作伴。」那僕婦千恩萬謝地去了。
「四弟妹,你稍等,我有話要同你說。」身後傳來白氏的呼喚聲。只見一個婆子打著一盞燈籠照明,身後一個丫頭給白氏打著傘,另一個健壯的丫頭扶著她,正向著二人迅速而來。
夏瑞熙停住腳,福了福:「三嫂,有什麼事?」
白氏忙忙地趕過來,拉了夏瑞熙的手,瞧瞧歐青謹:「青謹,我有話同您媳婦兒說,你稍等會兒。」
待歐青謹走開,白氏湊近夏瑞熙:「剛才那僕婦是林輕梅的人吧?」
見夏瑞熙點頭,她神秘地笑了:「你小心些。這位林小姐,你還是不要與她結交的好。」
「為什麼?」
不想撇撇嘴:「為什麼?我不好在背後說人家,以後你就知道了。我這可是為了你好。」
夏瑞熙笑笑:「謝三嫂好意,我心領了。」跺了跺腳:「這天可真冷,昨兒還是大晴天呢,現在瞧這雪,下得這麼大。」
白氏還沒八卦完,有瞅瞅歐青謹,輕聲道:「還有,我提醒你啊,你小心你房裡那個碧痕。整一個小妖精,儘想著做姨娘上位呢,一天抽空就往夫人房裡跑。雖然說,她是自小貼身服侍四少的,但始終……嗨!你脾氣也是真好,嘖嘖,要是我,今日早上受了那樣的閒氣,怎麼也得把那死丫頭的臉給打爛了,嘴撕爛了才能出這口惡氣。」
夏瑞熙不敢和白氏多說,只怕她在這裡追著自己說了什麼話,轉眼就添油加醋地去和歐二夫人說,卻也不能得罪她,笑著反握住白氏的手:「三嫂,你真好。改日我請幾位嫂嫂過去耍子。」
白氏還要再說,那邊歐青謹微帶些不耐煩地笑道:「三嫂,雪大路滑,你還是先回去吧,改日我再讓熙熙過來陪你說話。」
白氏撇嘴:「不就是和你媳婦兒說幾句話麼?這麼捨不得。」又對夏瑞熙笑:「那我先走了啊。」
「三嫂剛才和你說什麼呢?」歐青謹拉住夏瑞熙,「慢些,現在地面上剛上了薄冰,又鋪了層雪,正式最滑的時候。」
夏瑞熙笑得沒心沒肺:「沒什麼,她說讓我小心林小姐和碧痕,又說他今早看見碧痕鬼鬼祟祟地去了上房見娘,娘當時就生了氣,問我到底是什麼事情。也沒有捱罵。」
歐青謹皺起眉頭:「你怎麼和她說的?」
夏瑞熙道:「為什麼也沒說,就說謝謝她的關心。」
「你不要相信她的話,林小姐這個人,你處長了就知道了。至於碧痕,她不是那樣的人,肯定是碰巧去了上房,被她剛好看見,就來挑撥你。你小心她些,三嫂會為了自己的目的講假話的。」
林輕梅倒也罷了,但夏瑞熙已經認定就是碧痕搗的鬼,見歐青謹維護她,心裡不快,面上卻沒有露出來:「嗯,我都聽你的。說起來,碧痕有多大了?」
歐青謹道:「我也不知道呢,大概有十六七歲了吧?我算算,她伺候我有好些年頭了,好像是有這麼大了。」
夏瑞熙裝作無意地道:「年齡有些大了呢。」這個年齡,再過些日子,就該配小子了吧?
歐青謹沉默片刻,扯開話題:「等過了年關,我們去你的溫泉莊子住幾日可好?」
夏瑞熙樂了:「好啊。」怎麼不好?能離開這裡,去過幾天逍遙自在的小日子,如何不好?可是歐青謹對碧痕的態度有曖昧呀,她都提起這個頭了,他卻不跟著接下去,到底是怎麼想的,他總得表表態才是。但目前的情況確是不容許她繼續逼他,不過結婚三兩天而已,日子還長著呢。便打趣道「咱們今晚回去早點睡,不要做其他事情了。」
歐青謹一愣,隨即反應過來,作勢要去捏她的嘴,低聲說:「膽敢拿公公的話來調笑,你膽子大啊!」還沒捏住夏瑞熙,自己就忍不住輕笑起來:「爹可真是……」
回門時,夏瑞蓓不過是略微出來晃了一圈,儘儘義務就告退了,夏老爺夫婦對歐青謹很是滿意,夏瑞昸也很喜歡這個二姐夫。夏老夫人更是喜歡歐青謹,覺得有這麼個孫女婿很驕傲,不過要是能想武子安那樣再當個一官半職的,那就更好了。
夏老夫人到底是老了,居然不小心就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建議歐青謹去謀個一官半職的,光宗耀祖。歐青謹雖然面上恭謹,但夏瑞熙還是很明顯地看出他心裡不高興。
夏瑞楠也獨自回了孃家,只為了關心自己的妹妹新婚生活愉快不愉快,順便是告訴夏瑞熙,武子安的事兒辦成了,等過了年,她就要和武子安帶著寶寶一起去東京任職了。夏瑞熙羨慕地說:「你從此以後就可以自己當家做主了,真好。」
夏瑞楠明白她的意思,笑著安撫她:「你且忍耐些,其實,歐家的長輩,年齡都很大了。」
晚飯時,夏老爺擔憂地說起京城那一帶自入了冬以後就沒有下過一片雪,日日大晴天,天天吹南風,水乾澤涸,小麥等冬季作物鐵定絕收,人畜飲水都成了困難,竟然是六十年不遇的大旱。
朝廷到處派人找水源,尋所謂的半仙高人做法求雪,不但是命令宮中貴人和朝中大臣沐浴焚香吃齋,又命百姓家家供奉香案,吃素,花了許多人力物力,卻仍不見天公賞臉。
歐青謹憂慮地說:「如此說來,明年又不知有多少災民要流入西京,又有不知要餓死多少人。」
夏瑞熙瞧著他那副憂國憂民的模樣,暗想:「他肯定也是很想有所建樹的吧?只是被家族拖累,不能入仕,心裡肯定很難過。歐家因為地位特殊,為了避禍,並不敢讓兒子兒孫去做多大的官,多數情況下,都是取了個功名之後,便閒散在家,要做官,也是做點無足輕重的小官而已。」
二人回去時,天色已晚,街邊的積雪推起老厚,街上結了厚厚一層硬冰。夏瑞熙瞧著,不只是街上結了冰,就連某人的臉上心上也彷彿是結了冰。誰能說他的人生是完美的呢,生在這樣的家庭,,空有一身才華,卻要註定被埋沒,這才是他最大的悲劇吧。
想起在回西京路上,他落寞地對她說的那句話——「人生在世,哪裡能事事遂意?自己再不喜歡做的事情,別人喜歡,你不也得熬著嗎?」
夏瑞熙憐惜地握住他的手:「我們家的人日日教導瑞昸,讓他好好唸書,希望他日後可以考取功名,光宗耀祖,飛黃騰達。其實我更希望他能快快活活,平平安安地渡過一生。人成功的方式並不是只有做官一途,平凡人也有平凡人的成功。我就覺得我爹雖然沒有做官,但他其實也算是成功了,最起碼他讓我們一家衣食無憂,還能救死扶傷,年份不好的時候,可以憑一己之力,設粥棚,讓很多人活下去。還有那些名士,快活于山水之間,徜徉於詩詞之中,萬古流芳,又豈能是一枚官印就能比得上的?你覺得我說的對嗎?」
歐青謹眼睛閃了閃,專注地看著夏瑞熙,低低一笑,摸了摸她的頭:「我明白你的意思。其實,上次在京城,貴妃娘娘就曾提出讓我在朝中任職,爹爹不曾問過我的意思,直接就拒絕了。」
夏瑞熙嘆口氣:「你當時一定很難過吧?」
歐青謹苦澀一笑:「不提它了。總歸就是這個樣子,其實我最恨人家說我生在歐家怎麼的好,怎麼的幸運,福兮禍所依禍兮福所倚。不知道什麼時候,我們家的富貴平安就要到頭了。」
夏瑞熙聞言大驚:「為何如此說?是因為京裡那一位嗎?出了什麼事了?」
歐青謹皺起眉頭,捂住她的嘴,低聲道:「小聲兒些。」
夏瑞熙越發肯定了她的猜想,想想也是,諸皇子那般大了,也不過寥寥幾個位列親王之尊罷了,貴妃娘娘一個剛滿月的嬰兒就被封作親王,雖然是無上的榮耀,卻是埋著巨大的禍端。雖然歐家不是貴妃娘娘的直系親屬,但誰都知道貴妃娘娘是靠著什麼上位的,在那個嬰兒未長大,掌權以前,如果今上一翹腳,不只是貴妃娘娘要倒霉,連帶著歐家也要倒大黴,說不定夏家也逃不過去。
想到種種可怕的可能,夏瑞熙害怕地抱緊歐青謹:「沒有錢,沒有僕人都不要緊,我只要大家都平平安安地就行。」她能吃苦,也能工作,相信能靠著自己的雙手活下去,不會成為任何人的累贅。
歐青謹低嘆著氣摸著她的頭:「不要怕,還沒到那個地步。你簡直不像個十六歲,養在深閨,未經世事的女子。這般的聰明狡猾i,倒是可惜了。」
夏瑞熙抬起頭,睜大眼睛:「可惜什麼?我怎麼狡猾了?我是最老實的。」
歐青謹笑笑,扯扯她的耳朵:「我是替你可惜,若是個男子,你必然是你們家中最有出息的一個,什麼光宗耀祖,飛黃騰達的,不在話下。至於老實不老實麼,你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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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老實的。」
「只要本質是很好的,良心不壞,人還是聰明狡猾些的好,你現在這樣,我就很喜歡。」
夏瑞熙聽了這話,便明白,她的小心思到底沒有逃過他的眼睛,想想也是,人家原本不就是有神童之稱嗎?他從小就在那樣複雜地大家庭中長大,心眼只會比她多的,斷然沒有比她笨的道理。
只是他能體會到她的一片好意,投之以桃報之以李罷了。想著又有些生氣,他這樣說她,是在點醒她,提醒她不要瞞著他耍小聰明嗎?
夏瑞熙撅嘴道:「我狡猾,你難道又是好人了?」他以為他不明白,他作勢罵人,要清查院子裡的嚇人,不都是做給她看的麼?哪裡是真的要動手?她都能想明白的道理,他會不明白?把她當一般的純情少女打整呢,以為他隨便晃晃,她就當真了?大家互相給個面子罷了。
歐青謹笑笑:「是,咱們都不是好人。」
夏瑞熙覺得他是在敷衍她,又想到二人那脆弱、幾乎沒有任何基礎的夫妻感情,還有不可預知的未來,心裡一陣委屈,有些惱怒地道:「難道你以為我都是裝的?不是真心的?」她這幾日,可以說是使盡渾身解數去討好他的家人,討好他,雖然根本原因是為了她自己想過好日子,希望能得到他的真心和愛,可她卻也是付出了真心的。要不然,方法多得是,她何必如此耐心細緻地對待他?
歐青謹見她突然變了臉,也不高興起來:「我什麼時候那樣說了?莫非你也認為我都是裝的?不是真心的?」
夏瑞熙見他有了臉色,更是生氣:「我懶得和你說。」這個世界是男人的世界,他永遠都不會理解她心中的那些忐忑不安和小心翼翼,也不會理解她在午夜夢迴之時突如其來的強烈的孤獨感和空虛感,還有對未來生活的恐懼感。
歐青謹低聲道:「莫名其妙。」把頭轉向了一邊,他覺得他什麼都沒說,不過就是說了一句實話而已,夏瑞熙為什麼就要生他氣,發他的脾氣?
夏瑞熙聞言,忍不住就想追著他問誰莫名其妙,她怎麼就莫名其妙了?到底還是忍了下來,不發一言地靠到車廂的另外一邊,不理睬他。掀起車簾,看著窗外街邊的殘雪,她覺得一陣冷似一陣,孤獨蕭索無比。
在兩個被指定、固定的人當中,愛情發生的機率很低,婚姻生活合拍的機率更是低,她卻要以來就同時完成這兩個艱鉅的任務。她很是懷疑自己到底有沒有這個能力和魅力,歐青謹雖然這幾天看上去對她不錯,也還感興趣,看起來前途是光明一片,但夏瑞熙很清楚,他和她其實就算是一對好不了解的陌生人,現在的友好不過是初始的新奇和對配偶的義務,還有對新生活的美好憧憬而已,他內心是怎樣想的,她一無所知,今後他會如何,會不會真心的愛上她,她更是沒有絲毫的把握。
要叫她像這個時代的多數婦女那樣忍氣吞聲地事事依從丈夫,討好丈夫,甚至為丈夫管理妾室,教養妾室生的兒女,任勞任怨,夏瑞熙自問是做不到的;可要是叫她和妾室爭風吃醋,甚至出手害人,她不想,也不屑於那樣做,她有她的驕傲和她的堅持。
也許是冷風突然灌進溫暖的車廂中,歐青謹打了一個噴嚏,夏瑞熙輕輕嘆了一口氣,放下車簾,縮排了角落。
聽見夏瑞熙嘆氣,歐青謹偷眼看去,藉著車外掛的燈籠透出的光,只見夏瑞熙小小的身軀縮在寬大的皮毛披風裡,手腳都掩得嚴嚴實實的,只露出一個小巧玲瓏的腦袋來,下巴兒尖尖的,額頭、臉頰、鼻子的線條顯得柔潤動人。她一雙漂亮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車廂壁不知道在想些什麼,表情看上去既委屈又可憐,孤獨而無助。
歐青謹的心頭「突」地一跳,一種從未有過的情緒感染了他,有點酸,有點軟,又帶著些微微的欣喜和憐憫。算了,嬌養的女兒出嫁後做了人家的兒媳。剛離開家,離開父母難免脾氣會有些怪,有些大的。他想哄哄她,又覺得有點沒面子,想不理她,他又覺得心裡難受。
想來想去,他決定採用折中的方式,慢慢地向夏瑞熙靠攏,假裝無意地碰了碰夏瑞熙的身體,夏瑞熙沒反應。他不甘心地悄悄伸手往她的披風裡探,想要找到夏瑞熙的手。
摸來摸去沒有摸到夏瑞熙的手,反而摸上了大腿。夏瑞熙彷彿觸了電,一開始他碰她的時候她並不在意,她以為是他無意識之間的舉動,所以也就無動於衷。
歐青謹也發現自己摸錯了地方,但他顯然無意糾正這個錯誤,因為摸到那又軟又暖,不同於他堅實有力的大腿的地方,聞道夏瑞熙身上傳來的陣陣暖香,他身上的某個地方又開始蠢蠢欲動。所以他一本正經,卻又堅持不懈或輕或重地挑逗著夏瑞熙。
夏瑞熙很快明白了他變相討好之意,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手:「幹嘛呢?往哪裡摸?」
歐青謹假裝驚異地道:「咦,怎麼了?我摸我自己都不行嗎?原來是我摸錯了?那你摸來還了?」手更加肆無忌憚地到處亂摸。
夏瑞熙忙按住他的手,白了他一眼:「裝什麼糊塗!不要臉。」
歐青謹看著她的手,低咳一聲:「這回可是你摸我了,咱們兩清了。」說著反手抓住了她的手把她往他懷裡拉。
夏瑞熙忍不住想笑,又拼命板著臉:「幹嘛呢?誰摸你了?誰稀罕摸你。」
歐青謹已經把臉埋入她的頸窩,咬著她的耳垂低聲說:「真的不稀罕?那昨晚是誰摸我來著?莫非是爹爹養的小貓,怪脾氣,小心眼的貓。」
夏瑞熙身子一陣酥軟,卻不肯認輸,半推半就:「就不稀罕。」
「那我稀罕,可以了吧?小氣……」他不由分說,吻上了她的唇。
馬車猛地停下來,二人狼狽的撞在一起,歐青謹的牙齒撞上了夏瑞熙的唇,夏瑞熙一聲痛呼,捂住嘴眼淚往外冒,低聲責怪:「都怪你。」
歐青謹低笑著吹吹他的痛處,探頭出去罵:「怎麼趕車的?」突然看見街邊望著他笑的人,驚喜地說:「唉,是你?」隨即跳下了馬車。
四卷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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