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話,絃歌頓時心中一沉,面色卻無絲毫改變,沉靜如昔,"微臣以為,夜長夢多,唯恐事態生變,皇上還是儘快拿下陸丞相為好。"
"急不來,急不來,這天下到底是朕的天下,是朕說了算,他想逃也逃不掉。"惠臨帝道,"朕還想好好查查他究竟洩了多少機密。"他手中握的筆應聲而斷,跌落書桌,"一旦查明,不將他五馬分屍難洩心頭之恨。"
絃歌沉默不語,直到聽見惠臨帝的呼吸平緩了許多,她方才開口:"一切都憑皇上定奪,那微臣先行告退。"
"嗯。"
兩人偕伴走出宮門,一路無語。直到皇宮消失在背後,映入眼簾的是京都街道的繁華、滿目琳琅,絃歌還是一句話都沒說,目的明確地走向符家在京都建造的宅邸。
"你不高興?"符雪遲輕聲道,"或者很失望?還是在擔憂?"
絃歌腳步一頓,神色微有鬆動。
"陸務惜不好對付,他朝中黨羽眾多,明日早朝時恐怕會有一番激烈的爭論。"
符雪遲笑笑,"你打算怎麼辦?當日書房議事時,你可是當著各位長老和臣子信誓旦旦地承諾,要扳倒陸務惜。"
絃歌抿唇,眼睛斜瞟他一眼,淡淡道:"也不是扳不倒,捏造證據是陸務惜的專長,我也有辦法將黑的說成白的將白的說成黑的。只不過,倘若我做出和他一樣的事情,那我和他又有什麼區別?"
天真的孩子,可是,他卻很想一直保護她的這份天真。絃歌自小活潑調皮,做什麼事情都隨著興致,直到她繼位成為城主,短短的兩年便磨去了她許多稜角。她很少再為自己著想,整日里想的全是歧陽城。
大伯死了,可死前卻給絃歌加上了最可怕的枷鎖!他承認大伯的眼光很好,大伯一直很清楚絃歌的才能,他明白絃歌可以將歧陽城治理得很好,她有足夠的實力和智謀去對付敵人。但是,她卻要做自己不喜歡的事情,明知很多事情做起來會很痛苦,明明不符合她的是非觀,但她還是會去做。
符雪遲揉了揉她的腦袋,"絃歌,你知道自己和陸務惜最大的區別嗎?"看著她轉過腦袋,符雪遲對上她清澈的眼眸,面部硬朗的男性線條柔和下來,笑道,"他要對付符家和歧陽城,而你卻正好要保護這些,這就是區別!"
絃歌怔怔地望著他,緩緩開口:"我明白。"她一直想讓自己站在正義的那一方,可是,政治中是沒有正義可言的。彼此間只有利益才是永恆的,沒有永遠的敵人,也沒有永遠的朋友。有時候只因為彼此立場不同,就能拼個你死我活,堪稱兵不血刃的沙場。政治是最黑暗髒亂的東西,她已經陷在其中,卻總想著保持自己的乾淨,她的想法太簡單。常在河邊走,怎能不溼鞋?
"孺子可教。"符雪遲頷首,突然一怔,像是想起了什麼的樣子,面頰微紅,神色靦腆,尷尬地支吾了許久,他迎上弦歌好奇的目光,聲音低得不能再低,"說起來,雖然現在早了點兒,不過,你多注意身體,過段時間去把下脈……"
把脈?絃歌滿眼不理解地望著他,"為什麼?"
天空很藍,浮雲很白,符雪遲的臉很紅。
他的聲音驟然停下來,猶豫了很久,艱難地繼續道:"若,若有了……有了,那個的話……就是……"
絃歌眨眼,腦子沒轉過彎,還是沒聽懂他的話,"啊?什麼意思?"
"就是,就是你做俘虜的時候,那個……"符雪遲呈現了千年難得一回的口吃狀態。
絃歌再眨眼,突然間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神色微微有些不自然,但笑容依舊大方,"你擔心的事不可能發生,沒事,不必憂慮,我和凌悠揚什麼也沒發生過。"
符雪遲一陣發呆,臉上紅痕還未褪去,眼珠子卻吃驚地瞪大,"什麼也沒有?"那個以風流聞名天下的凌悠揚居然什麼也沒做?難不成他患了隱疾?
絃歌搖頭,倏然別開腦袋。由雪遲提起這個問題,感到尷尬的人是她才對。她逃出來以後沒有任何人提出過與此有關的事情,她自己都快忘了,如此想來,有這種想法的恐怕不止雪遲一人。她以前倒一直都沒發覺,其他下屬姑且不論,三伯那種神經粗大到無法無天的人居然也會對這事避而不談?
"我只是擔心。"似乎察覺到絃歌隱藏的尷尬,符雪遲神態間也多了抹相對無言的不自然,"沒事自然最好,你可以忘了我剛才說的話。"
絃歌低低地"嗯"了一聲,悄悄掃了雪遲一眼,忽然產生異樣的緊張,說不清道不明。她咬了下唇,剛想說"我要回房"的時候,瞬間感到手上一熱。低頭望去,雪遲握住自己的手,手指緊緊扣在自己的手腕上,"其實,我本來已經準備好做那孩子的父親。"
孩子?父親?絃歌聽到這幾個字後腦袋突然成了一團糨糊,眼前一陣發黑,"雪遲,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符雪遲笑笑,頷首,"我是經過深思熟慮才說的。"頓了頓,他盯住絃歌的眼,"真可惜,看來這次沒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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