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旦夕禍福哀與悲

「有,專程謝謝你們,我託慕賢找了個房子買家,後來賣了個好價錢我還沾沾自喜,不過我這次回來才發現,潞院的小產權房,根本不值那個價。能告訴我買家是誰嗎?」宋普道,那是父親留得那套老房子,家徒四壁,唯餘百卷藏書。他們夫妻倆本待捐出去,不過奈何國外的兒子花銷甚大,又躊躕了很久,最終還是託司慕賢找個買家,本來覺得賣得可以,不過現在她懷疑,買家就坐在面前。

單勇和司慕賢笑了笑,司慕賢酸酸地道著:「買家要求保密,是一位仰慕宋教授的人,他希望什麼東西也別動,留給潞院後來者一個可以瞻仰先賢的地方。」

單勇又笑了,宋普黯黯地道著:「我這個做女兒的有點不稱職了,光想著自己小家裡的事。」

「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就宋教授在,也不能不管外孫吧。」司慕賢道,單勇也幫著腔道:「這事不用提了啊,產權反正已經不在你手裡了,您就想再買回去也不可能了,現在的房價可是三天一漲,那地方要是經過幾屆中文系學生的瞻仰,要成天價了。」

宋普笑了笑,多有感激,感激過後,一不小心,眼裡又掉出了幾顆淚,不迭地說著謝謝、謝謝……側過頭,拭著眼睛。

單勇和司慕賢面面相覷著,就即便那事給了他們點成就感,也免不了夾雜著酸酸的味道,宋教授聲名遠揚,而後人卻無奈要出售房產,這個世界上有些人一無所有,有些人卻得到太多。自古而今何來公平可言。兩人刻意地不再去提這個話題,邀著宋老師,如果想回去看看,隨時可以,而宋普搖搖頭,暫時不想回去,怕睹物思人。

悲悲慼慼地吃完飯,宋普沒說走,單勇也沒準備起身,司慕賢挪了半截又坐下了,他要開口問什麼,被單勇的眼神制止了,單勇卻開口問著:「宋老師,準備呆幾天,我們陪你逛逛潞州。」

「不了,明天到北京接洋洋。」

「哦,要不我開車送你?」

「呵呵,有直達的班機,能比飛機快啊。」

「那成,幾點的班機,我送你到機場。」

「也行,晚上了班機,還有幾個小時。」

「……」

相顧無言,明顯都是淡話,明顯都在等著引出那個中心,單勇知道,宋普心裡也清楚,她看到了單勇眼中的期冀,她知道他在想問什麼,不過兩人都沒有說出來,這個時候,宋普也有些故意了,他不問,她就故意不說。

等了好久,撫了好幾回下巴,單勇憋不住了,輕輕地問著:「宋老師,我怎麼覺得你還有事?」

「沒有了。」宋普搖搖頭,司慕賢撲哧一笑,被兩人心眼逗樂了。他乾脆說著:「左老怎麼樣?也沒什麼訊息,我挺想念他老人家的。」

宋普的臉色凜然了,直問著:「你們真想知道?」

兩人點點頭,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可肯定不會是好事,果不其然,宋普黯黯地道著:「實在不怎麼樣。我真不想告訴你們,可除了你們,又沒人可說了……人吶,旦夕禍福,說得一點都沒錯。」

「是梁總的事?」單勇輕聲問。

宋普點了點頭,那是一個導火索,梁總的出身並不高,和左熙蓉結婚時候是個化工企業的銷售主任,攀上了左老這層關係,起初未見什麼起色,可左老那幫同關牛棚下幹校的老朋友後來漸漸掌權,又不一樣了,無形中梁昆驍找到了關係通天的門路,攀上當時一位老同志的兒子,不幾年這個官二代直到了部級,梁總也跟著水漲船高,不僅在化工業界叱吒風雲,手還伸向高速、高鐵、基建不少專案上,典型的官商結合,這位梁總成了專案和批文的販賣商,直到高鐵出了事故,才被牽涉出來那些腐敗、洗錢、行賄的事。五洲的工程非法轉包,僅僅是一個小小的插曲。

外面的傳言很多,說梁昆驍和左熙蓉夫妻倆有多麼多麼的不堪,其實他們也是個替罪羊,糊里糊塗捲進了高層的傾軋,不是因為他們落馬才牽出了貪官,而是因為想牽出那個貪官才讓他們落馬。這些事吧,也沒什麼值得同情可憐的,苦就苦了左老了,本來是好心扶持,可沒想到把老戰友的兒子給害了,那位老人聽到兒子出事就嚥氣了,到最後,一家人都歸咎到去弔唁的左教授頭上了。他也是有苦難言呀,常住京城已經兩三個月了,來回跑著找門路、託關係,連見都沒見到熙蓉一面,我真擔心,他吃不消。

單勇和司慕賢聽著,沒來由抽搐了一下,眼前似乎還能想到在中文系講臺上左南下教授意氣風發的樣子,那麼的神采飛揚,總不該是個落魄晚景的樣子。

「可笑嗎?一輩子清高最後掉到了世人的唾沫坑裡。一輩子超凡脫俗,最後了卻被俗事所累。」宋普同情地道,甚至於在她的語氣中也帶上了點憤世嫉俗。看了兩位小學生一眼,她不知道二人所想,不過她覺得能理解父親的人,也應該能理解左老的苦心,她關切地問著:「出了這種事,不管你們怎麼看,我也不想妄加評論,只是有點難受幫不上他。」

「這個誰也幫不上。」司慕賢道,嘆氣著。

「沒事,左老頭能挺過去,要不那十來年下放白勞動了,一定能,那代人的精神是煅出來的。」單勇卻是很嚴肅地道著,不像玩笑,即便袖手旁觀也有他的理由。

「那你也該打個電話問問他?」司慕賢不悅地道。

「出這種事,肯定都低調躲起來了,不躲著等著被唾沫星子淹死?你以為我沒打,根本聯絡不上。」單勇道。

宋普說話了,點點頭道:「我也好長時間沒聯絡上了,這回來時候去他家看了看,鎖著門,人走好久了,可能還有些你們不知道……」

「什麼事?」單勇兩耳傾聽著,下意識地問,他知道要說到誰了。

不過岔了,宋普說的是梁鈺洲,那公子哥也捅了個婁子,爹媽出事時候正在澳門玩,賭輸了不少錢被人扣住了,要債的堵到廈門了,不得已左老那位前妻追到左家哭鬧了一番,左老把家裡不少字畫典當了才把外孫贖了回來。

真叫個禍不單行,單勇和司慕賢面面相覷著,看來誰家倒霉了,還真是喝涼水都得塞牙。宋普唉聲嘆氣地說道:「別人吧還好說,熙穎就可憐了……她媽媽原來和熙蓉關係不錯,是左老的學生,左老娶了後妻後,兩人的關係就僵得厲害,她媽媽早年去世,熙穎一直覺得自己像個私生子一樣,小時候被熙蓉呼來喝去,大了又被那位前妻隔三差五上門指桑罵槐一通……在別人眼中她還真是個多餘的人,要是沒有她,左老這億萬家產,可都是熙蓉和兒子鈺洲的,大女兒一齣事,這個家庭的平衡算是打破了,三天一吵、五天一鬧,這個倒霉外孫你知道他被左老前妻教唆著幹什麼事?上門跪在左老面前,要改姓左,求外公寫遺囑。」

單勇和司慕賢相看苦眼,這些狗屁倒灶的事就是普通人身上也受不了,司慕賢夾在兩人中間,卻是不知道該說句什麼,單勇看了欲言又止的宋普一眼,他黯黯地道著:「熙穎出事了,對嗎?你來就是要告訴我她的事。她還好嗎?」

「不好。」宋普直言道,她看著單勇,想著那次去左教授家,左老在懊惱地搖頭,熙穎關著門在哭,那一家的情形真是讓人唏噓不已。她停了停道著:「很不好,本來就有憂鬱症,這麼大事左老都扛不住了,她哪受得了,要是就熙蓉的事也罷了,還有那家老的老、小的小,都追著冷眼惡言……我去的時候,她就不說話了,和誰也不說話。」

單勇臉上的戚然越來越濃,濃重到要爆發了,卻不料他舒著氣,又強自壓抑下去了湧上心頭的氣血。宋普像語不驚人死不休一般地加著砝碼道:「是自閉,可能這輩子都不會再說話了。」

騰聲單勇離桌而起,碗碟譁拉拉撞了一地,他奔出去了,不知道胸中那股氣也難平地,赤手空拳對著樹幹咚咚亂打一通,殷殷的血色流在指間,宋普和司慕賢追回來時,看到了眼睛血紅的單勇,沒有淚,只有恨。

看那手裡的血色,恐怕他所恨的是自己。

「她現在在哪兒?」單勇抽搐著鼻子問,眼睛酸得睜不開了。

「不知道,我上次走時,左老已經把她送醫院了,怕別人再打擾她。」宋普道。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單勇問。

「兩個月前,七月份。」宋普又道。

那個時候,單勇記起來了,他正百日思夜想,圈回棠梨的地,正在為自己的發財大計謀劃著,那是此生最得意的一件事,不過這時候卻讓他狠狠地自扇著耳光,他在想,知道梁昆驍出事以後,哪怕有一個人在場也不至於到現在這種地步。

可現在,一切都晚了。

「你……給他寫過一封信?」宋普突然怪怪問。

「沒有。」單勇愣了,不過馬上改口了:「有,一年前的信,在鼓浪嶼寫的,那叫郵寄幸福。」

「信上寫的什麼?」宋普異樣地問。

「我什麼也沒寫,隨手畫了個樣。」單勇道,看宋普這麼奇怪,他愣著問:「到底怎麼了?你怎麼知道我給她寫過信?」

「我見到她時,她一直捧著信在哭……什麼也不說。」宋普異樣地道。

信,信……信,信,她給我也寫過一封信……單勇如熱鍋上的螞蟻,猛地奔向他停著的車上,上車加速,車像離弦的箭衝下山了,飛快的車速,把正在湖邊玩的哥幾個嚇了個夠嗆。

宋普怕要出事了,和司慕賢要了輛車追著去了,宋思瑩也擔心了,跟著來了,後來那乾貨都不上班了,一聽這事,也都好奇地追著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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