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也許是件興之所至的徒勞之事,行將就木之際,就仙樂菲菲又能挽留得住什麼?不過在場的人,都不覺得這是件荒唐的事,對於床上這位無慾無求的老人,或許也只有這志趣高潔的精神享受才是他的最愛。
調著音,左熙穎嫻熟地拉了幾個試調,動作輕柔,當她擺到架勢,蹺著二郎腿,修長的手指撫著琴絃,一聲悠揚的曲聲響起時,滿屋皆靜。
輕柔的曲聲像夏日的清泉淙淙流過每個人的心田,讓眾人在凝眸中思緒萬千,這樂聲,委婉得像傾訴、婉轉的像哀鳴、輕柔得像風,細膩得像雨,像會滲到每個人的骨子裡,讓聽者陶醉在樂聲中。
拉胡的左熙穎像一位從水墨國畫中走出來的,不施粉黛、卻有著動人心魄的魅力古典仕女,她的身後就是飄雪的窗外,雪景、二胡、美人,悠揚的調子,肅殺的天氣和清麗的美人,像兩種不和諧的美,卻又是如此和諧地融為一體。看了好大一會,單勇沒發現自己什麼時候已經痴了,痴痴地看著師姐的陶醉在樂聲中的樣子,時而平和、時而蹙眉、時而微轉,那表情隨著樂聲在細微的變化,就像她也成了樂曲中的一個音符。
最動人的那一個音符。撥動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
「動了……動了……」聽不懂音樂的雷大鵬最清醒,他看到了宋誠揚的腮邊微動,緊張而狂喜地蹲到床邊,握著老人的手,象發現新大陸一樣喜著:「動了動了……他要說話,快快,左老左老你來……」
這下人群譟動了,左南下欣喜若狂地趨到床前,握著老友的手,那嘴唇果真在微微翕合著,他慈祥地笑著大聲喊著:「老宋,你聽到了嗎?」
然後把耳朵湊在宋教授的嘴邊,一下子笑著,對眾人說:「他說拉得好,是熙穎,他聽出來了。」
左熙穎眉睫一動,喜極而泣,那調子變得一下子昂揚了,走調了。
沒有發現,左南下一高興,又大聲附耳說著:「你沒忘吧,熙穎還是你去廈門時候教她的,那時候她才上小學……睜開眼看看,有好多你的學生,他們等著陪你說話呢。」
說罷,左南下讓開了,那張清矍的臉上,眼窩深陷的地方,好久,才勉力地睜開了一條縫,一圈人,欣喜而又悲傷地圍著,女兒宋普和丈夫站到了床邊了,期待地看著。父親的臉上不再是被疼痛扭曲的表情,而是欣慰地、平和地笑容,他睜開眼,艱難地看了看,不知道看到了什麼,又黯然地閉上了眼。
「爸,爸……咱們回家了,你高興嗎,你說句話呀……」宋普抽泣著,倚著丈夫,一言失聲。
僅僅是驚鴻一現,左南下欣喜過後,又是懊喪不已,勸著兩位親屬。左熙穎的二胡未停,樂聲到了尾聲,一聲悠長的收尾,隨著兩顆淚滴打落在二胡座上,她側頭,悄無聲息地抹去了。
單勇一直沒有動,一直就那樣痴痴地看著,如果能換回曾經那張笑靨的話,不管多大的代價他一定在所不惜。他在想,如果床上躺著是自己,在聽到這樣的曲聲,怕是也會於願無悔。他在想……他想得很多,一種清晰感覺油然而生,是惋惜。
家屬好容易安定下來了,王華婷幫忙扶著這位,探視所見,卻是讓她感觸良多,不過最奇怪的是居然見到捉馬鄉支教的隊伍,聽說是單勇組織更讓他愕然不已,許是這人變性子了?不過她又一次看到了單勇那種痴迷的眼神,讓她心裡微微地不悅,儘管聽翠雲說了,這傢伙吃了閉門羹,根本沒追上師姐,還是讓她微微有點不悅。
安慰下了家屬,再回這個臥室病房時,粗通醫道的左南下號著脈,沒有什麼驚喜,不過那熟悉的樂聲確實起了點作用,讓宋教授清醒了片刻,他感激似地回頭看著單勇道:「謝謝啊,單勇,我這老朋友了,倒把這茬忘了,你這想法對路,要是在彌留之際能聽到點自己熟悉的樂音,或者乾點喜歡的事……嘖,可還要幹什麼呢?」
說著,搖著頭,放下了病人的腕子,已經氣若游絲,可不知老宋還有什麼牽掛未了,左南下招著手,在眾人愕然的眼光中,只把單勇叫出來了,雷大鵬也不把自個當外人,追著湊上來了,左南下狐疑地問著:「我問你個事啊,你說,人到彌留之際,他最想幹的是什麼?今天這想法不錯,難得這麼平和,以前要清醒了睜開眼,不是喊著要死,就嚷別人。」
「幹什麼呢?」單勇撫著下頜,想著,回頭徵詢雷大鵬道:「你說。」
「要我,你就給我找個妞,扶我起來,來最後一次。」雷大鵬凜然道,左南下氣得直接一巴掌,雷大鵬呵呵笑了,不過這事對單勇彷彿有觸動似的,他問著:「宋教授的愛人……」
「都去快二十年了,你們別想歪了,他在這個上面可比我強,沒什麼非議,快四十才娶妻,娶得是他老家鄉下的一位女人,跟上她沒享一天福,改革開放剛開始,工資剛落實不久,人就沒了。也是重病。」左南下道。
雷大鵬撓著腮,想說句什麼,被單勇推進一邊了,八成又得發句「窮得牛逼」的感概之類了。他問著左南下道著:「是不是我們把他想得太過深奧,太過不食人間煙火了,其實他就是一位病危的老人,要去掉頭上那些別人加給他的光環,您說他會想什麼?應該從普通人的角度去看。」
咦?這倒是一個忽視的盲點,左南下蹙蹙眉,撫掌道著:「對呀,只有這個時候,才是真正了無牽掛,毫無羈絆的時候,不管偉人還是普通,不管大人還小人,一切都是平等的。」
「所以,我覺得方式得換換,我們不要把他當成一位桃李滿天下的教授看,當成一位普通的老人;也不要懷著一種景仰的心態去看,而是要平和,他就是一位普通人,他應該有普通人的欲求,或者是懷舊,或者是憫子,或者是什麼更簡單的需求……那外孫真回不來?」單勇輕聲問,左南下伸手製止了,小聲解釋著,從生下就在外地,國外上的學,現在在國外都安家了,早成一位徹頭徹尾的香蕉人了,別說外公,爸媽都不見得親。
這他媽叫什麼事嗎?聽得單勇直咧嘴,左南下拉著小夥,小聲道著:「有辦法就幫幫,盡心而已,我可是離家已久,實在想不出還能幹點什麼。」
單勇點點頭,想了想,在小客廳來回踱了幾步,等似乎想到了抬頭時,卻發現一干人都瞧著他,都從臥室出來了,他也不忌諱,一招手喊雷大鵬:「過來。」
雷大鵬湊上來,就聽他安排著:「你,把潞州你吃過的美味,列個單,我看看。」一聽這話,雷大鵬領命,馬上找著紙筆畫上了。單勇一指司慕賢一對道:「你倆,過來。」
兩人一上來,單勇當廳訓著:「別讓我再看到你哭哭啼啼的啊。」
後音礙於人多沒說,不過司慕賢理解了,點點頭。
「左老,把宋教授老伴照片給我一張。」單勇又道。
「你要這幹什麼?那可是遺照。」左南下愣了下。
「這時候還怕什麼遺照,他想見的,沒準還就是這人。」單勇道。左南下撇了嘴,點頭了,喊著宋普,雖有詫異,不過沒異議。
安排著任務,單勇再看時,卻看到了一直俏立未言的王華婷,還相隨著一位很白淨的書生帥哥,他一招手:「你倆,過來。」
「啊?你叫我?」王華婷愣了,咬著下嘴唇,示威的樣子。
「不過來,我過去不行呀。」單勇笑著站到了王華婷面前,直道著:「要想幫點忙,我就跟你說,要不想,那請便。」
「你說吧。」王華婷道,她知道單勇沒有摻假個人感情的成分,醒來的宋教授,還真讓她很驚喜加意外。
「這樣……給你一張照片,你照著照片找個模樣差不多點的人,二十來歲的樣子,懂法語最好……就那樣。」單勇指指書房裡牆上的全家福,王華婷一下子明白了,剜著單勇道著:「你讓我找個人扮宋教授外孫,你不騙人嗎?」
「他老眼昏花,又看不出來,沒事。」單勇道。王華婷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指著單勇,那話卻是憋不出來了,這麼餿加損的主意都想得出來,單勇卻是拔拉過她的手指問著:「想幫幫,不幫拉倒,你以為我真找不上啊。」
「你……」王華婷被單勇的態度氣得有踹人的衝動,不過司慕賢眼睛可亮了亮,直湊上來道著:「這辦法似乎對路啊,要能見一面親外孫,可比什麼靈丹妙藥都有效。」
「就是啊,支書,要真能找上,試試看。」劉翠雲也道,王華婷沒治了,回頭看看那位同學,那同學一攤手:「我不太像啊,要不,咱們把人都聚起來,找找看。」
「那試試吧,不過穿幫了別怪我啊。」王華婷道,老大不情願了。
這一撥安排完,單勇伸著脖子往臥室瞧瞧,左熙穎正給宋教授掖掖被子,抬頭時,看到了他,她想微笑來著,不料和臉上悲慼的表情差異太大,成了一個尷尬而不自然的笑容,卻不料單勇倒是自然得很,痞痞地笑著,一勾手指頭:「你也過來。」
左熙穎不悅了,想不理會,卻是壓不住這份火氣,蹬蹬走了門口,氣憤地道著:「你指揮我,你有資格麼?」
好傲,好生氣,卻不料單勇臉色一嚴肅,左熙穎以為他生氣了,卻不料他的表情又從嚴肅變得玩味了,笑著道:「沒資格指揮,不過有責任關心……中午休息會,看你眼睛裡都有紅血絲了,沒睡好吧。」
一句聽得左熙穎下意識地掩飾著,卻不料單勇輕輕一言,不待她再耍小脾氣。笑笑轉身走了,那分外的豁達和灑脫,甚至讓左熙穎相信,他真的放棄了,所以才能以這樣豁達的態度對對待自己。
不過越是這樣,反而越讓她豁達不起來了,反而有一種莫名的生氣和惱怒,儘管她一直在心裡強調這個人的缺點,不過在相見,仍然一如既往,無法保持自己一貫的平和心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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