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欲語還休風雪夜

「你四十郎當了,自己都光棍漢,還好意思談女人?」

「正因為看得多了,看得透了,所以才打光棍……你看武子,多棒個小夥,一老婆倆娃,現在累得跟孫子樣,哥是勸你啊,那天看穿了沒意思了,加入咱的光棍隊伍啊,給你預留位置著呢。」

柴佔山說著笑話,兩人都笑了,武子也聽到了些,不好意思地笑笑,直說柴哥說得有理,想當初要不娶媳婦不生娃,現在可得多瀟灑。

一干遠近朋友說笑著,等電話來時,隨著單勇急匆匆往醫院裡走著,醫生早開出病危通知單了,別說拒絕治療,就不拒絕也迴天無力,僱的是醫院的救護車,從重症監護室到電梯到門廳,醫生到臺階前已經有這幫人接手了,七手八腳推著,司慕賢和劉翠雲,還有宋教授的女兒車上陪著,有這麼多位大小夥,事情就好辦了,這一行趁著漸黑的天色往家裡來了。

沒看到左熙穎,單勇可長舒了一口氣,同來的四輛車,直往母校駛去,之所以辦這些事人多也怕周邊的鄰居有忌諱,再偉大,也是位將死之人,而且又是年節,難不得鄰里說三道四,鄭錦嬋一路上聽著單勇斷斷續續講著這位宋教授的事,再市儈也多了幾分景仰,直贊單勇這事辦得很對。

意外了,沒出現想像中的意外,而是車到潞州教工樓時,從車道到單元門口已經清場了,沒見停的車,只見兩排人,救護車緩緩地停下時,單勇這隊人還沒有上手,早有學校的不少教職工圍上來了,有人戚然著,有人抹著淚,還有人號啕大哭著,單勇一看認識,是圖書館那位館長,好容易分開人群,醫生解釋著病人重度昏迷,沒人意識,先運回家。

抬人的事單勇可義無旁顧了,招著雷大鵬、張衛華、董偉,還有伸手幫上的老柴、武子,把整張的活動床抬著上樓,每遇拐角,各喊著小心,保持著床的平穩,慢慢地回了家,在把宋教授輕輕放到家裡床上時,單勇心裡一陣酸楚,這老人,瘦得幾乎沒有重量了,等到掛上點滴,醫生測完了脈搏,和家屬、左教授說著什麼,怕是支援不了幾天了。家屬早捂著臉抽泣上了。

回家這個決定做得很艱難,因為目的是:等死!

※※※※

「大家先回去吧,天色晚了,明天再來探視,宋教授暫且也不能見人。」

「回去吧……老吳,你別哭呀,人還沒走呢。」

「你們、你們把老吳扶回去。」

有人在清散著人群,卻是王恆斌主任,今天知道了宋教授出院的事,沒想到傳得很快,整個小區的車都沒開進來,預留了一個通暢的路,都知道人之將去,喟嘆著、戚然著,一個一個默默地離開了。任群來遲了,下車奔來時,正看到了王恆斌主任回單元樓,她喊住人了,奔上來時,邊角著風帽扣邊問著怎麼樣了。王恆斌主任搖著頭道:「還能怎麼樣?就這一兩天了。」

「喲,那這治喪可就難辦了。」任群道了句。

「難辦也得辦呀。咱們系的元老,而且責無旁貸地得咱們辦。」王恆斌道。兩人往樓上走時,他又想起個事了,奇怪地道著:「奇怪了啊,怎麼今天接人的,是單勇和雷大鵬那幾個傢伙?」

「他們?」任群也愣了。

「嗯,我還正發愁呢,這人可怎麼請……這倒好了,來了幾位葷素不忌的。」王恆斌主任頗有慶幸的道著,任群剛一笑,旋即愣了,三樓上,有位瘦高個鬱悶地說著:「這誰家大爺?窮成這樣,家裡電視機還是上海牌的,牛逼大了。」

有人說話了,是雷大鵬,一拍大腿倚著攔杆道著:「不許這樣說啊,老宋是我哥們,想當年哥抄的論文畢不了業,就是老宋放了我的一馬。」

「怪不得呢。叫獸和你這牲口,一家?」又有人小聲道,這話不中聽了,雷大鵬連罵帶上手,幹上了。

任群一撇嘴,這傢伙都多大了,一點長進也沒有。王恆斌笑了笑道著:「老宋可桃李滿天下,不過關鍵時候用上的,都是幾個不成器的,呵呵,真不知道該作何感想。」

兩人笑了笑,往樓上走著。雷大鵬一瞅熟人,不和董偉撕扯了,喜出望外地喊王主任和任老師,就差撲上來擁抱了,那份親切卻是裝不出來的。聊了幾句,兩位進了宋教授家裡,醫生正收拾著東西準備走,不用說話,看那表情就知道事態,這時候倒沒人說話,只聽得到宋教授的女兒宋普在啜泣,劉翠雲陪著哭,一屋人出來左南下陪著下樓,不太相熟的王主任和任老師閃過一邊,朝屋裡的單勇招招手,單勇悄然退出來,掩上臥室的門,相見時,無語,王恆斌主任伸著拳頭擂擂單勇的胸脯,黯然地道著:「謝謝啊,我替老宋謝謝你。」

「王主任。」單勇笑著低聲道著:「現在是不是後悔學校沒把優秀青年獎發給我了?」

任群噗聲一笑,指著單勇不屑地道著:「別誇他,王主任,他是一誇就開花。狗尾巴花,往天上翹。」

「那也別謝,應該的……哎,任老師,我問你個事,宋教授那什麼助學基金,幫過多少人嘛,不能臨了了,都是家屬抹眼淚,沒人搭手幫忙的吧?」

單勇異樣地問著,這點卻是也讓任老師唏噓不已了,輕聲解釋著,那點基金雖然幫到人不少,但幫到回頭再去幫別人的不到十之一二,操持了這麼多年,已經快成無源之水了,宋教授一病不起後,早就維持不下去了。她說了,王主任其實也有心把這事繼續下去,只不過有些事非常為難,註冊的基金要按季向財稅和管理部門提供收支明細,處處要受到干涉,公開募捐更是阻力重重,所以宋教授一直是私人募捐和捐贈的形式,每季還要向捐贈人提供詳細的支出清單,這其中的事,怕是一個兩個人辦不了的。

說什麼來著,高尚的人不是那麼好當的,難辦,宋教授硬是辦了快三十年。不過結果卻不盡如人意,不是越做越大,而是越辦越萎縮了。

「那我們辦下去吧,這是件好事。」有人插進來了,是司慕賢,眼睛紅紅的。任群點點頭,正有此事,說到這話時,都看上單勇了,單勇也明白,找個大主顧,好多事就解決了,他趕緊擺手道著:「別這麼看著我,我還沒有錢多到要捐給別人的程度,你們要辦,我支援。」

「不能光言語上支援啊。」王恆斌主任提醒道。

「這樣,其實我有個想法。」單勇道,轉移著話題,說著自己的想法,比如,搞個優秀畢業生論文集,專挑歷屆畢業生裡出去還湊合的人,出上百八十塊錢工本費,銷一批書,然後錢就有了;再要不,搞個潞院優秀畢業生名錄,一百塊錢掛名、三百塊錢加簡介、五百塊包頁……單勇腦子轉得果然快,這辦法說得條條是理,聽得任老師和王主任直噎喉嚨,他回頭問著傻愣地司慕賢道:「這辦法不錯吧?人都有名利心,幾百塊買個名,市縣鄉中那些小校長、教導主任什麼的,說不定掏得更多。」

「你這是對宋教授的褻瀆。」司慕賢噴了句,不理他了,王主任和任老師也睜著大眼,不予評論,單勇無奈地道著:「你們的腦袋怎麼不開竅呢?不給點好處,誰心甘情願掏腰包呀?」

兩位老師沒說話,笑了笑,合理未必能採納。進房間看宋教授了,司慕賢要走,被單勇一把揪住了,不但揪住他了,一起出門把雷大鵬也揪了,就他們仨和宋教授最熟,分配著輪班陪陪的事,至於張衛華和董偉,有事再叫,隨叫隨到,幾人送著柴佔山和武子,下樓剛走,這哥仨無聊地踱到了花池邊時,在那個曾經貓過了地方都不約而同地停下了。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這裡是哥仨曾經貓著準備和老宋一較長短的地方,此時此景,卻是如此地一言難盡。

「耶,蛋哥……」雷大鵬在喊。

「怎麼了?」單勇感慨萬千,頭也沒回地問。

「你要蛋疼了。」雷大鵬道。

「你才疼呢。」單勇罵了句,一回頭的功夫,驚得一個趔趄,雷大鵬呲笑了,果真蛋疼了。

所處的這幢樓宇外,一輛剛停的計程車裡下來了提著食盒的左熙穎,卻不知怎麼鬼使神差地和鄭錦嬋碰面了,偏偏那地方在路燈下,很亮。許是心有靈犀的緣故,兩人都奇怪地朝對方多看了兩眼,鄭錦嬋像有一種意會似地看看宋教授家的方向,看看茫茫的雪色掩映下,俏如寒梅獨俏的這位女人,她又鬼使神差地打了個招呼,笑吟吟地道著:「嗨,你是左教授的女兒?」

「你是……」左熙穎奇怪地打量面前這位穿著一身裘裝很潮的女人,記憶中並沒有印象。

「我和單勇一塊來的,他們在那兒。」鄭錦嬋一指,咦?跑了都,一眨眼就不見人了。她尷尬地笑了笑道著:「剛才還在那兒,好像回家裡了。左姑娘,您這是……」

「給宋姐和我爸帶著吃的,宋姐的胃不好。」左熙穎笑著道,邁步時,鄭錦嬋卻是和她並肩而行,左熙穎客氣地問著:「我好像沒見過你,您是……」

「噢,朋友,來幫忙的,也沒幫上什麼忙。」鄭錦嬋掩飾著道,每每左熙穎回眸,她總是下意識地收回審視的眼光,一眼過去,卻是讓她的羨慕的妒意頗盛,這位似乎不侵人間煙火的姑娘總讓人有一種想親近的感覺,而親近之後又不自覺地生出自慚形穢的心思。即便是自己身上價值數萬的裘裝和人家這普通風衣相比也覺得黯然失色了。

「那是女朋友?」左熙穎感覺到了不對勁,異樣地問。

「算是吧,我聽他說起過你。」鄭錦嬋撒了個謊。

「我對別人背後評價沒有興趣,不管是好是壞,我和他沒什麼,你不用記懷。」左熙穎輕聲道著,卻是下意識地加快了步子,鄭錦嬋突然覺得自己好無恥了,下意識地停下步子了,看著左熙穎俏然進了單元,她沒有再跟進去,卻是暗自腹誹著:我記懷什麼,真是的。

不過一扭頭,她又在狐疑著,這兩人不像一點事沒發生過的樣子。

是啊,絕對不是,看左熙穎都不像那坦然的樣子,忍不住讓鄭錦嬋懷疑兩人也曾經郎情妾意,甚至郎解妾衣,想得她恨恨地一路直踢路上的積雪。有一種上當的感覺。

樓後,單勇蹲在雪地裡,使勁地抓著腦袋,不,揪著自己腦袋上的頭髮。雷大鵬貼牆而立,笑得得瑟得直抽肚子,司慕賢本來心裡好黯然,也被這事給搞得哭笑不得了,他小聲問著:「老大,你一向英明神武,怎麼犯這種低階錯誤?」

是夠低階的,這撞下車,得把心裡撞出陰影來,單勇苦著臉解釋著:「她要來,我也沒辦法,不讓來吧好像我心裡有鬼,我就想把她扔車上兩人不照面,誰可想還恰恰選好地方,真照上了……哎,宋教授這攤你們忙著,我先把這位送回酒店。」

「不能這樣吧?你陪妞吃飯,我們站崗值班?」雷大鵬不高興了。

「好啊,你去陪她吃飯,我站崗值班,反正這兒還有我個妞。」單勇道。這麼一想,果真如此,說不定單勇巴不得不走呢,雷大鵬氣得直罵太不公平。

還真不太公平,看著老大踏雪而行,大大方方地到車前,和鄭錦嬋聊了幾句,本來料想的火冒三丈居然沒見到,這妞又被哄著上車走了。老大那張哄鬼的嘴,哄個妞怕是難度不大。

不過沒人發現的是,遠處的窗裡,倚窗而立的左熙穎正用一種複雜的眼光看著這一切,她看到了鄭錦嬋像在生氣一般亂踢著雪,看到了單勇從藏身樓後的地方奔出來,也看到了,兩人相攜著上車,那不無親暱的樣子,似乎讓她回想在天風海島那個溫馨的二人世界。

她做出了決擇,如果兩人就這樣平平淡淡慢慢忘記的話,她覺得自己能坦然接受。不過當她發現重新出現一位時,她覺得自己是一種無可名狀、五味雜陳的感覺。

是嫉妒?她否認,不過她感覺到了一陣酸酸的味道,從鼻子裡,從心底泛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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