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家成瞪了眼,不笑了,揹著手朝後面跟來的車走去,這一番話,聽得單勇既有凜然,也有迷糊,有點想不太通,自己那兒又惹著這狗日的警察了,上車的一剎那,趙家成回頭又大聲問著:「你是不是覺得警察吃飽了撐的找你麻煩?」
「不敢。」單勇搖搖頭,很謙虛。
「呵呵,你敢得很,原因在這兒,自己找把。」趙家成伸手一甩,一樣東西扔上來,單勇不迭地接住,他上車,走了。
車鳴著警笛,其實連曲直也搞不清為什麼巴巴大老遠來接一個出獄的嫌疑人,他隨意問了句:「趙隊,我怎麼覺得你對他好像挺特別。」
「呵呵,他本來就很特別。」趙家成放緩了語氣,慢聲道:「還記得咱們第一次上門嗎?一個被老孃揪著耳朵,扇著巴掌的大男孩,那他的家庭觀念很重,如果不是環境使然,他走不到今天這一步。」
「大多數嫌疑人走了犯罪道路,還不都是環境因素?」
「對,不過他不同,他很有節制,最起碼沒有無所不用其極,最起碼留了很大余地,最起碼手上沒有沾血。」
「您說石灰窯那倆吧,我倒覺得救出來還不如不救呢,這幫官二代放社會上,還沒準多少好人得遭殃呢。不會是他乾的吧?通報裡不是說,樊五義組織策劃的?」
「對,是樊五義。可你難保不了,又有一個樊五義快成長起來了。」
趙家成笑著道,沒否認,沒肯定,閒聊一般,眼瞥著倒視鏡裡越來越小的單勇,他在想,也許自己是錯的,這個人應該不會,也應該值得他這樣做。
單勇翻著一張舊報紙、上級檢查、領導講話、和諧社群、幸福生活,基本欄目幾大塊,這不像有答案的地方呀,翻到最後一張時,他愣了下,一個怵目的標題《我市警方端掉一個黑工窩點解救工人二十七名》
是那件事,是下鄉收山貨無意中看到的,雖然誰看到也會義憤填膺,可他知道自己沒有那種能力,只能避而遠之。不過現在,他突然明白了,為什麼這位刑警會用這種另類的方式警告他而不是釘死他。
因為再炎涼的世態也涼不透人心,總有一個地方是熱的。
※※※※
雞鳴的三遍起床,收拾庭院,倒垃圾,摘菜,早飯過後準備午飯。
相對安寧的響馬寨每天的生活程式就是如此,不過對於老單家而言,因為兒子的入獄改變了許多,這些日子早不開門做生意了,這兩天還湊合,前些天老兩口連做飯的心勁都沒有,還是左鄰右舍強拉著到各家吃幾口飯,吃著說著就是兩眼淚就下來了。
時候長了,也預設了,今天的起得也如往常那麼晚,滕紅玉打掃著院子,老單收拾著廚房,熬了一鍋米粥,時間卻已經是十時多了,這頓飯是早飯還是午飯,老兩口都搞不清了。
吱啞門開,滕紅玉低頭掃著院子,趕緊抹了把淚,生怕鄰居又看著,卻不料她聽到一聲輕輕地呼喚:「媽。」
驀地,手停了,掃帚掉地上了,滕紅玉慢慢地回過頭來,看到了門口站著笑吟吟的兒子,那笑就像哭,她不相信地揉揉眼睛,兒子卻是已經奔上來了,媽……媽……連喊帶嚷,那笑意早成了哭聲,淚眼一片抹著,母子抱著,滕紅玉此時才相信真是兒子回來了,她驚訝地拽著看了幾眼,又緊張地小聲問:「兒子,你……你不是從監獄偷跑出來的吧?要是別在家呆,趕緊回鄉下躲躲,刑警隊那個高個來了好幾回呢……」
「媽,不是,放我了。」單勇道了句。
「沒事了?」
「啊,沒事了。」
「那方萬龍可死了,你能沒事?」
「真沒事,死了白死,他嚇死了,關我什麼事?」
「就是……嚇死的,關我兒子什麼事。」
單長慶也從廚房跑出來,單勇親親切切地喊了句爸,老單肚子裡憋的那股濁氣終於撥出來了,上得前下,上上下下看著兒子,瘦了,瘦了好多,滕紅玉卻是訓著老公,趕緊地去給兒子做點好吃的,看把我兒子餓成什麼樣子,可問題是,老兩這家裡連備菜都沒有,這好辦,滕紅玉安排著兒子先去洗洗,自己一齣口,一整衣領,挨家挨戶敲著門:「胖姐,我兒子回來了……把你家雞給我抓一隻。我上老四家看看來,你送我家裡啊。我馬上就回來。」
一眨眼,瞧著老四兄弟的門喊著:「四嫂……我兒子回來了,快快,你家有存的什麼料?行行,魚給我整幾條,我兒子烤的魚那是一絕。」
不過二十餘家,處處響著滕紅玉脆嗓的喊聲,不一會兒倒全村知道了。
單勇卻是急步奔上閣樓,開著壁櫃,拉著床箱,一股腦的把書、本子,資料,裹了一床單,從樓上直扔到房背後,再下來時,手裡已經提了一罈烈酒,奔到了房後,通聲一砸,汩汩的酒液流了一片。
《刑法學》、《刑法學新解釋》,那兩本讀得最多的書露了一角,還有一個黃皮,應該是《世界十大黑幫揭秘》,那是最喜歡看的書;還有一摞摞訂好的資料,那是數年來收集的各色刑事案件偵破過程,實打實打的內部資料,那是最讓他琢磨的東西。更有一本磚頭厚的剪報,那裡面有公司資料,有照片、有和驢肉香相關所有人員,包括從經理直到廚師的照片……他記不清去過那兒多少次,可很清楚那兩本剪報有四百六百頁,還有日記,寫得最多的是應該怎麼幹,應該規避什麼,應該注意什麼……
現在,都要成為歷史了,單勇釋然地長嘆口氣,打著火,轟然一聲,一堆書本資料燃起了熊熊大火,旋即冒著滾滾煙氣,連著監獄裡帶出來的衣服,他扔了進去,看著火色中灰燼飛起,在他的胸中似乎同樣燃燒著快意,不過唯一留下那麼點遺憾的是,傷到一個他不願意傷害的人,至今陶芊鶴那蒼白無助的眼神,那揮刀自傷的血色,還會時而浮現單勇眼前。
「我寬恕你們所有人了。」
單勇抹了把淚,很痛快地流出來的淚,靜靜地看著,過去的煎熬的歲月在火色中化為灰燼,突然有一種空虛和失落襲來,似乎這些年,支撐著自己的就是這股仇恨的力量,而仇恨沒有了,好空虛的感覺,彷彿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幹什麼去了。
他揀著地方坐下來,不一會兒,便聽到老孃的吼聲:「單勇,單勇……跑哪去了?是不是在房後放火?還沒給你算賬呢……別以為沒事了。」
單勇笑了,喊著應了聲,說是燒了舊衣服去黴。要不應的話,怕是老孃得提掃帚追出來。
這句應罷,又一個不和諧的聲音響起來:「我靠,這誰呀,回來就燒房子。」
是雷大鵬的聲音,單勇笑了,看來還有很多事要做,閒不下來,最起碼少不了被雷哥拖著吃喝嫖賭。
沒找著人,一干人直鑽房後來了,雷大鵬一看現場,傻眼了,不屑地問著:「這你媽又沒死人,燒這麼多紙?」
眾人呵呵笑了,小蓋來了,張衛華來了,宋思瑩也來了,本來憋著勁要教訓幾句的,不過一看光頭枯坐,瘦得明顯的單勇,那可憐勁,實在不忍讓人再說重話了,噗聲宋思瑩先笑了,旋即一干兄弟們都笑了,遲一步趕來的老包、臭腳,原體育系那一群哥們,看蛋哥成了這得性,更是笑得捂著肚子亂打顛。雷大鵬笑得最淫蕩,還上前摸摸單勇光腦袋評價:「這才是名副其實的蛋哥,以前就沒發現啊,上面這個腦瓜蛋蛋,比下頭那倆蛋蛋還圓哦。」
雷哥一作怪,惹得眾人笑得更歡了,宋思瑩卻是笑啐了句,先奔回去了,那幹兄弟簇擁著單勇,說長道短,主題意思就那麼一句:蛋哥,裡面啥光景,給講講?
還數雷大鵬的最有創意,直接問著:「喂喂,蛋哥,他們都說裡頭玩互爆菊花呢?看你出來這一臉倒霉樣,是不是被人幹過幾家夥?」
「不可能。」老包不相信了,辯解著:「要幹也是蛋哥幹他們。」
「那會不會有副作用涅?以後見了妞都起不來了。」雷大鵬擔心地道。
這一人一句,不是故意刺激單勇,就是捉弄雷大鵬放炮,半天功夫單勇一句話都沒插進來,不多會又來了個悍人,小寶貴奔出來了,直喊著給單哥提了好幾條驢鞭補補呢,一家子都來了。
煙火將盡,起身離開,一個家宴人越來越多,市裡開店的根娃、大彪帶來了一撥;單叔帶著炒貨場的幾個幫工也來了,尚在城管隊的大胖二胖也帶著城管兄弟來湊熱鬧了,響馬寨幾家農家樂不用待客了,全成接風洗塵的家宴了。反倒是獄中訊息最靈的柴佔山聞訊最晚,等他午後來時,那閣樓露臺上的一干人熟識人等,早就喝得酩酊大醉,東倒西歪。而單勇,很被雷大鵬他們看不起,第一撥敬酒直接放倒,就給抬下去了,睡在閣樓裡呢,呼嚕嚕好夢正香。
是日,宴開十桌,來客上百,兒子倒了,老子應的場,此時才發現這位品酒師出身的是真正的海量,大碗敬,愣是喝倒了匪村來的不少爺們,那量就史保全都瞅著震驚,不過後來連單長慶也喝多了,醉醺醺地直呼痛快,都知道老單怕老婆,喝醉了例外,不怕了,摟著隔壁的胖嬸直誇老婆好,惹得沒喝倒的來客笑倒了,又給村裡添了好長時間的一段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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