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身前死後多非議

「什麼動機?」曲直以為說那件綁票案。

「咱們當警察的動機。那些罪惡總他媽刺激你的神經,總讓你恨不得把他們一個個都拖出去斃了。」趙家成惡狠狠地道,看來也被黑窯刺激到了,重重地呸了一口,霍傑笑了笑,直說你比黑窯的還黑,要不是半路窩這幾天,還真不敢相信一個窯口就解救出來這麼多工人,至於來源,聽聽更令人髮指,火車站、勞務市場騙來的,騙到半路惡相畢露,直接打昏裝麻袋運到黑窯。二十七人來自六個省市,大多數根本不知道身在何地。

「那兩位也在?」曲直問了五六大案候望京的晏重光。

「在,兩個不好好幹活可慘了,打得不像樣了,昨天就接走了,醫生說有器官功能衰竭跡像了,真他狠啊,來這地方,根本就是水深火熱的舊社會啊。」霍傑感嘆道,不過沒怎麼惋惜,曲直還沒有消化掉這個驚訝。趙家成卻是道著:「那還真怨不著別人,在這地方擺少爺架子不好好幹活,不揍他揍誰呀,人家都三百塊錢買他呢。」

霍傑憋不住了,又笑上了,曲直半晌才搞清楚,這兒人按頭論價,候公子和晏公子,只值三百。

領導的作秀完成才輪到這幹解救人質的刑警,他們可沒機會在電視上露臉,只是市局剛調上任的一位副局長慰問了一番,直等大隊走後,他們才悄無聲息了上路,不是非讓隊友來接,而是據霍傑說,來時乘的三輛車藏在鄉集鎮不遠的路邊,結果輪胎被人扒得一個不剩了,說這話時,又氣不過了,直罵著趙家成出得這餿主意,差點被村裡人圍著痛毆一頓。

個的驚險,怕是要比一部大片不遑多讓,據說是半夜劫了拖拉機,車上九人,正有運走的候望京,一聽村裡還有若干位,刑警趁熱打鐵,從俘虜嘴裡問到了地形和方位,一撥去搬救兵,一撥趁黑摸進村裡,以防轉移人質,結果還是紕漏了,摸過村的被狗發現了,一村上百人提著棍棒農具傢伙什追打,直把趙家成行一行帶到窯口關工人的地方,趙家成急了,和隊員據險而守,開槍斃了幾條狼狗才把陣勢壓住,不過一村人圍著,不上來,也不讓他們走。僵持到搬救兵來時,已經是凌晨天亮了,雖然解救到了工人,可村裡人也不傻,與此相關的黑窯主和幫兇,早跑了。

「沒辦法啊,山高皇帝遠,官差力有不及吶。」霍傑最後總結道,虎頭蛇尾的案子太多,要是按律按法,怕是得寸步難行了。這一番行動雖然解救不少,可總讓參案的警員高興不起來,同乘的這輛中巴車裡,上路不多時便是煙霧騰騰,趙家成開窗換著空氣,霍傑不知道那兒得的訊息,問著驢肉香火鍋城的案子,這個案子可有意思了,辦案的曲直把案情大致的給介紹了一番,警察職業的緣故,介紹這些沒有什麼感情色彩,注重在細節,可那個捅人捅成輕微傷的細節還是讓聞者大跌眼鏡。

「你再把細節講一遍,我怎麼聽著蹊蹺了。」趙家成異樣了,對此很感興趣似的,正好,曲直車裡帶著筆記本,還留著此案的一個資料夾,停車從車裡拿到眾人乘坐的這輛車裡,趙家成按著指示細細看了一遍採集到的現場影片。

眼神驚訝,噓聲一片。好震撼的現場。

「又是他,這他媽把人送進黑窯是不是和他有關?我覺得候望京提供的口供很值得懷疑,他剛停車下車就被人打暈裝麻袋裡了,攔車的地方很隨機,除了史家村的人,沒別人。而這小子,和史家村人根本就是一家。」霍傑道。

「就是又能怎麼樣?難道不會是村裡人氣不過,把一個送派出所,把兩個裝麻袋,賣上六百塊錢?送派出所還不如賣了呢,好歹一個也值三百。」趙家成涼涼地給了一句,惹得一干刑警哈哈大笑。

「這一刀……你看你看……人在地上抽呢?居然沒死?還是輕微傷?」一位刑警指著螢幕,不信了。

「這裡面學問大了,我今兒去問法醫都出了個洋相。據說是觸到了肋下神經。」曲直把曹法醫的話照本宣科一說,給眾人掃盲了,惹得一干虎頭刑警更是驚訝不已,不知道那個小年輕想起個事來,跟大夥擺活著,據說是醫學院一位女生失戀,忍受不了前男友帶著新妞在她面前得瑟,在餐廳拿著餐刀連捅十二刀,刀刀避其要害,結果鑑定,也是輕傷,這叫什麼,這叫時代不同啦,作案也得有文化。

眾人笑時,多問曲直案情的進展,不過聽到把方萬龍嚇得心臟突發搶救無效死亡,另一位前反貪局大員腦出血還在搶救中時,齊齊失聲了,瞪著大眼,思維飛快地轉著,捋著這個案子的線條。

「這嚇死人也能定謀殺罪吧?」

「有這種案例嗎?誰聽說過?」

「有,不那年咱們培訓,入室盜竊,結果主人把小偷嚇得從樓上摔下來了,好像負了民事賠償責任。」

「肯定有,如果蓄意把人嚇死,是故意殺人罪。」

「曲直,你參案了,這算不算故意殺人?」

反正路長車慢,閒著也是閒著,討論熱烈起來了,更何況又是隱隱與人質案關聯的一位,所傷人,又是槍案的主謀,一時間全車七八位刑警興趣大增,七嘴八舌地問著,曲直乾脆來了一推二六五道:「你們問我,我是法官呀,我據實結案,法院去判唄。」

「那這小子這回要慘了,弄不好得整出兩條人命來。」有位刑警感嘆道。

「重不到哪兒吧,重的應該那個動刀的。」另一位道。

「也未必,要不能認定故意呢?大不負民事賠償責任。」又一位補充了。

「到底嚇死的,還是氣死的?這不好鑑定吧?」又有一位提疑問了。

恰恰在這些討論中,趙家成一直沉默著一言未發,翻看著電腦裡存著的檔案,除了紙質的,現在內網上要全部製作電子檔案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在眾人討論進了僵局的時候,他開口,道了句:「他絕對是蓄意謀殺,不過,他無罪。」

矛盾的結論,引起大家的興趣了,趙家成搬著電腦道著:「先從這個動刀的人說起,叫史有財,獸醫,純粹個老百姓,和本案沒有任何關聯,他自述的動機是單勇是他的乾兒子,知道乾兒被廉捷打了一槍,而且乾兒子以前的店又是被這些人以脅迫手段獲取的,所以上門尋恤,在對方不予理會時,悍然出刀,其目的,就是要教訓一下廉捷,讓他長長記性……他是獸醫,據他交待,他認為一兩刀捅不死人。這個存在主觀上的故意,問題就出來了……」

趙家成環伺一週繼續道:「如果嚇死人定罪應該故意殺人,這其中最關鍵的界定是有沒有特定行為物件,也就是說,史有財是不是知道在場有人有心臟病,故意這樣做……我想結論是顯而易見的,這個大老粗恐怕根本不可能認識廉建國和方萬龍,所以說,這是「無特定物件’行為,不存在主觀故意性,嚴格地說,他不對方萬龍的死負有刑事責任,當然,民事賠償是一定有的,就怕他根本賠不起。」

「廉建國的情況也雷同,案由所述是單勇討要六年前被脅迫籤走的飯店,雙方發生爭執,對證口供雖有爭執,但作為現場影片證據卻沒有發現幾方有過激烈的爭執,究竟是爭執導致死傷,還是假殺人嚇死嚇病兩美,這就值得商榷了。更何況這個前還是廉建國和方萬龍也存在錯誤,如果能經證實,也會成為本案的一個考慮因素。」

連連幾段精闢點評,讓眾刑警的興趣更大了,有人不說刀捅得有文化了,而是教唆捅刀的有文化。教唆的還是一個沒證沒憑的赤腳醫生,這倒好,連蓄意成分的也無法確定了。

「他有可能脫罪,這倒不假,不過也沒那容易。這兩家可是樹大根深,沒那麼容易倒。」霍傑找了個茬,趙家成笑著道:「動刀的一無所知,可我相信單勇一定知道,當然,他不會承認知道兩人的病情……如果這個史有財被界定為故意傷害,但不對故意殺人負責,加上又是輕微,我相信量刑不會很重,一年半載,甚至於幾個月的刑期,頂多再負點民事賠償。你們說,動刀才這麼重?教唆的能多重?況且你們覺得,敢擔殺人罪名的乾爹,能反咬乾兒子一口?」

愣了下,似乎還沒搞清楚其中的輕重緩急,霍傑再問:「那你說他為什麼是蓄意謀殺呢?故意殺人罪名要成立,那他不照樣完蛋。」

「這就是案情之外的話,我給你捋一個復仇故事主線,在六年前,反貪局這位廉局收羅了方萬龍、陶成章、錢中平等一撥人,處心積慮把當時驢苑酒樓據為己有,鳩佔鵲巢,那原來的單家這隻沒背景沒依靠的小鵲就可憐了,我聽說是傾家蕩產,一家人搬回了響馬寨山上,最可憐的是他們的兒子單勇,從富家子弟一下子落魄得連學費也交不起,不得不退學照顧兩位老人,想想這事,真不知道還能說句什麼……這個時代的草根是悲哀的,在官富和強權面前,能選擇的除了逃避再無他途。」

「這就是誘因,當時剛剛成年的兒子也種下了仇恨的種子,環境把他變成了一個另類,他也在處心積慮報復,甚至於我們許多案子,怕就應該是這場報復中的小插曲了……這個不提,我模擬一下作案經過……」

趙家成合上電腦,打著手勢比喻道:

「一方是財大勢大,而且背景深厚,通過正常的途徑,恐怕你個草頭百姓找不回所謂的公道來,所以他只能走偏門,而他知道,有方萬龍和廉建國兩人的背景的人脈,他是無論如何也頂不過的,所以他來了個兵行險招……找這麼一個敢捨身的刀手,朝廉建國的兒子下手,父子情深,這一刀下去,怕是要把當爹的嚇個半死,何況這麼像,又有舊病,不嚇得復發都不可能。即便是對於普通人,猝然目睹血淋淋的殺人場面也受不了,更何況是有心臟病的方萬龍,於是,一刀兩命,捅的是廉捷,而殺的卻是廉建國和方萬龍。」

「哇,這樣也行?這種事有可能是預謀,那他想得也太精密了。」有位刑警大驚失色了。

「雖然有點匪夷所思,不過應該離真相不遠,他肯定在蓄意殺人,後面這兩個老將坐陣,他根本無計可施,只有通過這種常人無法接受的血淋淋的方式,才能達到他的目的。甚至於他把自己賠進去都在所不惜。所有犯罪的人都有一種賭徒心態,他這一次,賭注押的是自己。」趙家成道,說得很沉重。

眾人都沉默了,在消化著這個異類的案情,當刑警,總會遇上那種其行可惡、其情可憫的嫌疑人,而這位,似乎也算得上一位。趙家成想了想幾日的艱辛,從黑窯解救出來的那些個可憐人,他在想,也許是某人無意中發現了黑窯的貓膩,用這種另類的方式向他打了個招呼,他其實並不想殺人,否則任憑那兩位價值三百的官二代身陷黑窯,恐怕用不了多久就會命喪他鄉而無人知曉。

「不過,從頭到尾他什麼也沒幹,最起碼從證據的角度看,他什麼也沒幹。」趙家成腦海裡閃過這些時,他欠了欠身子,把話補充完了:「所以,他無罪!除非有確鑿的證據證明他知道方萬龍有心臟病,而且方萬龍是他蓄意買通史有財假殺廉捷嚇死的,或者是影片裡那幾句平談的表情下說的話嚇死的。我相信,此案還會再起波瀾,不會那麼容易結案的。」

此時,車廂裡鴉雀無聲,都看不太懂,為什麼一貫冷血的趙隊長,對於這個故意殺人疑兇,抱得是如此同情的態度。

就像故意在證明趙家成的話一樣,車剛回潞州,曲直接到了城區刑偵上的電話,案情果然再起波瀾,史家村委通過鄉派出所向刑警隊遞交了一份質證,該村史有財系精神病患者,在鄉派出所就有數次捅人致輕傷的案底,曾經在潞州不遠的吉城市接受過治療,但凡有這類事,都是試圖以沒有刑事責任能力脫罪,城區刑偵專程致電精神病醫院,並得到了史有財在那裡接受治療的病歷。

結果是:情況屬實,確係妄想症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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