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窮山惡水無路走

「把抓住的這個,交給派出所。」單勇道。

「你不說這傢伙來頭不小,警察不敢管麼?」史保全問。

「那不一樣,現在是人贓俱獲了,車上有槍,還開槍打咱村的騾子了。要市裡的警察,他這眼神是往上看,可能包著。不過鄉里的警察,他的眼睛得往下看,你說這不處理,怎麼能平民憤呢?差點把人打死對不對?咱們是站在弱勢的地位上。」單勇眉飛色舞地道。

這幾句倒聽得史老頭癔想上了,似乎想想好像也很有道理,想了想,又問著:「怎麼就一個人,還有呢?」

「那個……」單勇一愣,呵呵笑了,笑著道:「咱們無從知道上層的規則,可上層也從來沒有體恤過下層的飢苦,所以咱們和他們相互是不瞭解地。咱們要幹什麼,他們永遠不會知道。」

「啥意思?」史保全沒聽懂。

「先別問那麼多,準備準備,一會派出所肯定要通知你,咱們幾百號村民都湧向派出所,那可不是玩的啊。」單勇道,電話又響時,看了看是麻稈的電話,噢,把這貨忘了,趕緊安排他回校歇著去吧,沒事了。

※※※※

北寨鄉派出所的值班全部出動了,來了三輛警車,七八位民警,接到國道槍擊案的報案,可把所長嚇壞了,跳下車喊著:「人呢?傷著人了沒有?開槍的在哪兒?」

「這兒。」車把式喊著,一指。

那樣子看得所長直嗝應,繞著脖子跟牲口拴在一起,髒不拉嘰的衣服已經分辨不出質地來了,鼻青臉腫的也分辨不出相貌來了,村民你一句我一句,只說趕大車回家的,路上騾子被驚了下,下車這人就罵人,不讓路吧,那傢伙朝著騾子就開了一槍,虧是人多才攔住了,要不他打死人還跑了。

所長草草聽了經過,不過他最擔心的是槍,讓同來的民警搜著扔下的三輛車,那兩人呢?村民異口同聲,跑了,只逮著一個,不過一搜之下,槍卻留了三支,看了槍柄鑲銀的邊、縷著古樸的花紋,肯定不是凡品,所長叫著民警把人銬起來,拉到左近,細細看看,這大鬍子長得,安排著民警道:「回去先對對長相,看他媽是不是網上追逃的嫌疑人。了不得了你,在我們這地界開槍,知道這什麼地方嗎?紅色老區,日本鬼子都沒討得好去,你算個逑……帶走,鄉親們,誰跟我回派出所,做個筆錄……這車,拍個照,拖回所裡。喂喂,老爺子,你們那個村的?」

「史家村的。」牽受傷騾子的老爺子道。

那所長像是被噎了一樣,知道這事得謹慎處理了,史家村那幫刁民,可是連鄉政府也砸過。

不一會兒忙碌完了,警車開道,民警分流開著那三輛遺下的車,有輛車沒鑰匙,被前車拖著,後面騾子被牽到四輪上,那幹村民坐警車,扒四輪的,還有草叢裡停著摩托車,浩浩蕩蕩,直朝北寨鄉派出所來了,史家村果真是齊心得很,半路就遇到來幫忙的,老少爺們,差不多有一二百號人。

案情忒簡單了,拿著把好槍,開著個牛逼嚇唬老百姓唄,連派出所這些鄉下民警也想當然地如此認為了,更何況有這麼多旁證,要抓不住,還不得釀成血案不是。不過提審那被逮的嫌疑人出意外了,嫌疑人自稱叫田紅魁,一肚子苦水說不是他打的,那民警反問著:「那槍是誰的?」

這個抵賴不了,鄉下人可拿不出這好玩意來,田紅魁不吭聲,低下頭了,民警一拍桌子叫囂著:「老實交待,槍從哪兒來的,沒王法了你,別以為鄉派出所就治不了你啊。」

「警察同志,我受傷了,我要去醫院。」田紅魁哀求道,期待警察能網開一面。

「屁大點傷,死不了……開了槍還有功啦,你咋不說去療養院涅?說吧,來潞州犯了幾樁案子。車偷來的還是搶來的,作案工具啊,依法沒收。」所長也插話審問了,邊點菸邊問著,看來想上那好車了。這審得章法沒章法,邏輯沒邏輯,而且窗戶上還有村民看笑話,田紅魁突然發現,他真是來到沒王法的地方了※※※※

……

「還有多遠?」老柱問,回頭看了看車斗裡掙扎的兩個麻袋。

「還遠著呢。」根娃道,嫻熟地駕駛著拖拉機,行駛在磕磕絆絆山路上。

兩人說話都很悄聲,怕麻袋裡的人聽到似的,到了一處山坳的避靜地,兩人耳語幾句,停車,熄火,拖著兩個麻袋,一解包,那人舒了口氣,喊了句:「大哥饒命,我爸是省財政局的。」

「省財政局算個屁,你以大隊會計呀,還出來嚇唬人……脫衣服。」老柱罵了句,踢了一腳,那人以為大限已到,撲通跪在地上,蒙著的頭磕頭如搗蒜求告著:「大哥,饒命呀,我再也不敢了,那兒衝撞大哥,你明說啊,我賠您錢……您要多少。」

「脫衣服……聽不懂人話,有錢了不起呀。」根娃又蹬了腳,兩人乾脆連撕帶扒剝了個精光,又給這貨扔了一身臭哄哄的衣服胡亂套著,還要說話,乾脆連嘴都塞住了,另一位如法炮製,不過那被擒的老外腦瓜比較靈光,猜到了是不是下午槍擊,晚上招致報復,剛求饒一句,又捱了幾腳幾拳,人根本不問,換完衣服又給裝麻袋裡,繼續上路了。

從國道進了鄉道,從鄉道轉上縣級公路,又從縣級公路鑽進山路,顛簸了足有兩三個小時才停車,似乎到目的地了,根娃和老柱耳語著,一人看車,一人敲響了一處大院子的門,引得幾條狼狗汪汪狂吼,不一會兒,趿趿踏踏出了三四個人,黑咕隆咚地門上開了個小孔,傳來了裡面惡言惡聲問:「誰呀?」

「我……」

「問你媽是誰,我啥?」

「我就是我,問逑啥,兩頭騾,要不要?」

「不要,滾。」

小門洞合上了,敢情不是個好地方,黑對黑,怕放水,根娃想了想,又拍門喊著:「嗨,老萬介紹來的,前坡煤窯風聲緊,我們剛弄倆沒地方處理……五百一個,不要我扔溝裡。」

隔了一會兒,聽著狗吠了幾聲,門洞又開,伸出一隻手來,拿著幾張鈔票:「三百一個,不賣你扔野地吧。」

「成!」根娃飛快地把錢抽走了,裡面人喊著:「扔地上,你們走,敢耍花樣,老子放狗咬啊。」

根娃應了聲,直奔拖拉機,一手拎一個,咚聲往地上一扔,開著車拉著老柱,突突突跑了,直到聽不見拖拉機的聲音,大門才開了一條縫,有人招手,有人抬包,把兩人抬進大院,晃著手電筒一瞅,看掀了頭蓋的兩人都瞪著自己,看人的啪啪兩個耳光罵道:「看diao甚呢,不服氣呀,拖走。」

被幾個孔武有力的大漢拖著,候子和老外連叫喊的力氣也沒了,似乎聽到後面人嫌三百塊買的這兩頭細皮嫩肉,有點吃虧,肯定幹活不出力氣,兩人被架著從幾條狼狗的虎視眈眈中進了一扇土窯洞的門,呼咚聲被扔進去了,剛剛坐起,卻發現昏黃的燈光下、渾濁的空氣中,成排躺著和他穿著一樣的人。

「媽呀……媽呀,我媽……我爸,誰來救我。」

候子失聲,摟著老外哭上了,此時明白處境了,被人賣到傳說中的黑窯裡了。堂堂的候公子,身價在這兒只值三百。

※※※※

「娃呀,你得給我說清楚,到底咋弄的,我得心裡有個底。」

史保賊忒忒地拉著單勇,兩人駕著車快駛到北寨鄉派出所了,只抓了一個,另外兩個史老頭卻是放心不下,跑了他倒不怕,就怕單勇下黑手。

一路吃疼開車來的單勇揉了揉傷口,被壓迫的久反而不怎麼疼了,笑了笑道:「我給他們倆找了個自食其力的地方,咱匪村向來要錢不要命不是?」

「說清楚,到底弄那去了。」史保全不問到不罷休了。單勇一勾指頭,附耳一句,老頭嚇得嘴一哆嗦,失聲道:「你個驢日貨,你把人家賣石灰窯裡了?」

「那兒安全,他們販子交易都是黑對黑,誰也不認誰,警察都管逑不了,每年從南北販過來的勞力多了,他們也不害人命,就幹活,幹不動了,車拉著往城裡一扔不管了,反正也不怕他們再尋回山裡去。」單勇道,他笑著,可史保全哭笑不得了,想問問單勇怎麼可能知道黑窯那地方,不過又閉口不問了,肯定是村裡有些驢日貨告訴他的,就不告訴他,這事在鄉下都是公開的秘密,單勇的走鄉竄村收山貨,以他那鬼心思,沒有去開黑窯就不錯了。

看老頭被噎得說不上話了,單勇重新發動著車,慢悠悠走著,直道著:「別這個樣子的嘛老爺子,反正總要有人被賣進去,他們去了省得那個老百姓又被騙去不是?比這更黑的事你又不是沒幹過,今兒咱們和他們是釘對釘鉚對鉚,誰手軟誰吃虧……有句俗話說叫流氓不可怕,有文化的流氓才可怕,我覺得這話說得不對,不管是有文化的流氓還是有權或者有錢的流氓,都不可怕,可怕的是另一種人。」

「啥人?」史保全下意識地介面了。

「沒文化的法盲呀,要不我為啥投奔老爺們您呀?」單勇笑道。此時已經看到了燈火通明的北寨鄉派出所,和村裡鼓譟著的群眾,到地停車,史保全翻著白眼指著單勇罵了句,你個驢日貨。

罵完下車,揹著手,村長派頭十足,一聽村裡人七嘴八舌道著七爺家牲口挨一槍的話,老村長又是怒髮衝冠,義憤填膺地舉著拳頭道著:「幹得對,和壞人壞事做鬥爭,絕對不能後退,也絕對不能手軟……啊,所長,我是史家村村長,感謝人民警察,這牲口可是一家的命啊,一定要他賠,一定要嚴懲兇手。」

鼓譟著的村民,簇擁著所長和村長,又湧進派出所了,這一二百號人,簡直是個法盲大派對了,一會兒有位民警出來聲嘶力竭地喊著:「鄉親們,誰把嫌疑人的錢包拿走了,請務必交回派出所啊。對啦,還有手錶和身份證……鄉親們,聽我說啊……」

光見喊,沒見有人交,這喊得實在前後矛盾,拿都拿了,好像誰還準備還似的!?

單勇在車上笑著,臉上掠過一絲陰狠,慵懶地撥著電話,等了好久,同樣一個慵懶的女聲響著:「您好,請問找誰。」

「我是單勇,找你。」單勇道。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久,聽到了粗重的喘息聲,單勇笑著道:「李總,你要沒被嚇跑的話,該準備準備了,否則就要錯失漁翁得利的好機會了。」

仍然是粗重的喘息,似乎還沒有從驚訝地清省過來,單勇不急,很耐心地等著,這一刻,已經等了好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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