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活?」
「插秧、放水牛。」
「呵呵……您這身子骨是不是就是那時候練出來的。」
「嗨,你說對了,還就是那時候練出來的,原來稍有點腦神經衰弱,一勞動改造,喲,什麼毛病沒有,就剩下餓了,那時候我們隊裡被餓浮腫很正常,餓死了也不稀罕,不過我比別人聰明,捉田雞、逮蛇、釣魚、甚至還捕過幾只穿山甲,咱會吃呀,就我們那一隊沒餓死的,前年還有個老夥計巴巴從北京來瞧我來了,見了我哭得稀里嘩啦,說要不是當時我偷著給他塞鳥蛋,他早餓死了……好像吃上癮了似的,領著一家老小,又來我家吃了好幾天。」
「呵呵……」
老少兩人,笑得頗是開懷,這老頭講個故事也像講課一樣抑揚頓挫,怎麼烤田雞、怎麼烤穿山甲、怎麼剝蛇,單勇聽得真切,這絕對不是嘴上功夫,而是實實在在幹過才有的經驗,一直沒想到左教授也有這等精彩的經歷,邊喝邊聊,讓單勇有點忘我了,這些經歷似曾熟悉,甚至都他也幹過的。
「雖然呀,我們所處的時代境遇不同,可我們的本心是一致的,都是在為了一個不切實際的理想而奮鬥著,我覺得這也是除了好奇我們另外一個共同點。」
左南下道,趁著單勇喝茶的時候說的,像在試圖拉近彼此間的距離一般,說得很委婉,單勇笑笑問道:「那您那時候的理想是什麼?」
「建設社會主義,而且我們堅信在21世紀初會實現共產主義。」左南下正色道。
噗聲單勇噴茶了,臉色整了一下下的左南下瞬間也笑開了,滿臉的皺紋像開了朵花,促狹地道著:「理想雖然是荒唐的,不過苦難卻是真實的,有一天等你回首往事的時候,重要的不再是那些理想,而是你所經歷的那些苦難歷程,那將是一筆最珍貴的財富,誰也奪不走的財富……當然,前提你得從苦難中走得出來。你能嗎?」
單勇怔了怔,似乎覺得這話有所指,能嗎?這是一個大大的問號,那種在夾縫中不得喘息和日夜如履薄冰的感覺對他而言尤為真切。
能嗎?這尚是一個未知數,單勇不敢做答了。
「先別急著回答,我跟你說說我們那個時代的荒唐,在我們那個時代,不缺高尚的人,高尚到寧願餓著也不吃嗟來之食,結果是,被餓死了;也不缺有理想的人,理想主義直到蹲在牛棚裡還相信英特納雄耐爾會拯救他,不知道拯救了沒有,後來我再沒有見過還有這種堅定理想的人……意志堅定的也不是沒有,有些人寧死不屈,所以就只能死了。能走到最後的反倒是我們這些意志不怎麼堅定的人,讓我們低頭,我們就低頭,哪怕不該低頭;讓我們認罪,我們就認罪,哪怕無罪;讓我們揭發,我們就揭發,哪怕是誣陷……人活著呀,就像在潮水中掙扎,想求生你只能順流,而無法逆勢。」
平淡而蒼老的聲音,第一次看到老人居然還有這麼頹廢的情緒,讓單勇覺得很訝異,更訝異是,這所說的把自己置於的位置,似乎和傳說中的德高望重大相徑庭,忍不住讓單勇蹙了蹙眉頭,這個細微的動作左南下發現了,一笑置之,笑著轉著話題道:
「不要被表像迷惑,每個人都是偉大和委瑣、卑鄙和高尚的共生體,所差無非是展示在世人面前的不同而已,從長遠來看我們的歸宿都是一樣的,都要經過墳墓站在上帝面前,所以,我覺得咱們交往不要有什麼心理負擔,從長遠這個層面上看,我們都是平等的。」
單勇愣了下,笑了,兩人相視而笑,單勇由衷地說了句:「謝謝您,左老。看來此行不虛,每次在您這兒都讓我收穫很豐。」
「那還準備明天走嗎?」左南下突然話鋒轉回來了。這一問,把單勇將住了,捨不得走了。老頭知道自己的話奏效了,又是警告道:「有些大道理咱也不跟你多說,活人一口氣,辦事憑良心,我幾乎要比你大半個世紀,比你所說更荒唐的事我也經歷過,你就幹再出格的事我也能理解,就即便你有一天被專政了,我倒無所謂,還能把你當個小朋友,不過你別指望熙穎還能接受你。」
「我知道,對此我不抱太多幻想。不過老爺子難道您沒發現,其實您對我的吸引力和影響,比師姐大多了。」單勇心放坦了,笑著道,一句噎得左南下連茶也不喝了,抿著嘴瞪了單勇好大一會兒,似乎看到單勇的眼神從期艾走向清明那般灑脫的變化了,似乎不為情所困了,這點讓左南下想到什麼了,半晌放下茶杯有點生氣地道:「那個小兔崽子又搬弄是非了是不是?他跟你說什麼了?」
「誰呀?」單勇愣了下,話出口已經明白了,是梁鈺洲。
「我那外孫,從小就被那個老妖婆教壞了,都說女怕嫁錯郎呀,其實男人最怕娶惡婆娘,沒起一點好作用,淨壞事了,我好好一小外孫,全讓她給帶壞了,一家子還拽得都是美利堅合眾國的公民,數典忘本啊,以此為甚……他說什麼了?是不是又說熙穎自殺過?他們呀,眼睛都盯著這幢樓裡的財產,就等著我閉眼呢。生怕我當嫁妝全給了熙穎。哎……我這輩子犯了個最大的錯誤,就是不該娶這個老妖婆。」
老頭說到此處一點也不淡定了,提到老妖婆幾乎是咬牙切齒,單勇莫名地泛著一種可笑的情緒,覺得老爺子在好惡上分明得很,一點也不像偌大快入土的年紀了,不過家事可不是外人摻合得的,單勇搖搖頭道著:「沒有,老爺子您想那兒去了,鈺洲和我吃了一路,被女孩半路約走了。」
「少給他打掩護,早上聽熙穎說他自告奮勇要陪你就覺得有問題。」
「真不是您想的那樣,你不能冤枉人家小孩。」
「算了,不說這個話題,煩死了,等我死了,他們愛幹嘛幹嘛,不見不心煩……哎,這下午光咱倆喝茶沒意思呀,我想想啊,我給你找幾個咱們那邊南下來的,活著的可沒幾個了……對了,你會唱梆子戲麼?我們幾個業餘票友偶爾聚聚就是玩這個。」
左老看樣是個變著花樣找新鮮的主,又想上了,單勇笑著點點頭,會點兒,這好,左老頭喊著小阿姨拿著電話,約著人,幾杯茶功夫,單勇的眼直了,又來了幾個老頭,個頂個大臉盤高身材,一瞅就是潞州的特產爺們,開口鄉音,一問哪裡人氏,把來人欣喜的挨個直摟單勇小老鄉,摟得單勇哭笑不得,左南下卻是在旁邊哈哈笑著看得其樂無比。
過不久,悠揚的板胡拉起來了,急促的梆子敲起來,一會兒是鼓檫齊鳴、一會兒是笙衚衕奏,就在左老家的院子裡,五六人圍了一圈說話著抑揚的唱調開始了,這鏗鏘的梆子調可比流行曲給力多了,不多會路過的行車,住戶,大大小小不少圍在門口門外看,竊竊私語時,據說左老家這老頭樂隔三差五就有,只不過今天看稀罕了,加進來一個黑黑的、帥帥的小年輕人,吹了幾聲嗩吶調子著實不錯,把隔著幾家的藏獒撩得亂吠。
左熙穎快到家門口看到了遠遠的一群人,心裡咯噔一下,還以為出什麼事了,快步奔著直到家門口,現場把她一下子看愣了,平時經常來的幾位叔叔伯伯正自得其樂地陶醉著,單勇大言不慚地居中唱了句:想當年咱兄弟不得地、走關東無路到關西……那「西」一揚,看到師姐時,走調了,這一走調,戴著厚眼鏡的郭叔不樂意了,喊了句:「下去,唱跑調了。」
單勇一吐舌頭,做了鬼臉,接著郭叔手裡的檫子,郭老頭一拿架勢,繼續著來了:三御弟!我成人長大闖禍精、七歲上我騎過城皇的馬、八歲上趙州橋劍斬石龍、九歲上我娶妻賀氏女、十歲上闖關東無路到在關西、十一歲我將人來打死……這段子唱得字正腔圓、鏗鏘頓挫,惹得一干圍觀鼓譟叫好,換了個老頭接著《醉陳橋》的調子往下唱,卻是更熱鬧了,單勇鼓著檫子,不時的偷眼瞟著師姐,不經意卻發現師姐的眼光像審視一般看了他良久了,那眼神,靜得很一泓秋水,美得像春色綻綠,瞥了眼,眼睛的餘光被什麼吸引住了,又回過頭來,卻發現師姐除了肩上的麥秸包,手裡還提著個袋子,一大包菜,袋口露著青青的菜葉,一瞬間讓單勇愣了愣,這麼出塵的師姐提著一包菜,好像哪兒看得老不和諧了。
「檫子怎麼不響了?單勇,看什麼呢?走神啦!」有個老頭生氣地喊上了。
單勇一回神,才發現自己把調子忘了,老頭吹鬍子瞪眼旁若無人一喊,眾人一樂,笑歪了,左熙穎悄悄把菜藏身身後,不好意思似地,一閃身回家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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