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輛車一前一後,直駛向城區醫院,單勇下車時,看了車後靜靜停著的警車一眼,面無表情的上去了。
來幹什麼?事情還沒有完,還要在這裡見一位必須要見的人。
誰呢?
三樓、三零四房,當單勇提著路邊買的水果進了病房時,三位病友正打著撲克,居中的一位禿瓢在看清單勇時,明顯地臉上的肌肉顫了顫了,下意識地要摸傢伙,一摸才省得這是在醫院,還沒出院呢。
啪聲扔下撲克牌,那頭後面還包著繃帶的漢子瞪著單勇,緊握著拳頭。
沒錯,都長青,綽號禿驢,西城有名的痞子,在幫人打架、收數以及嚇唬老百姓的行業裡,屬於知名人士。這回吃了個大虧,怕這心氣一時也難平了。瞪著單勇,隨時準備拼命的架勢。
「都哥,來看看您。」單勇頗為客氣地道,都長青眼皮跳了跳,和病友說著迴避一下,有點私事,那倆倒是挺聽話,知道老都什麼貨色,緊張地下了床,小心翼翼地閉上門。人一走,都長青瞪著眼,咬牙切齒地道著:「怎麼著小子,還沒完是不是?成,你就衝老子來。」
叫囂著,指著自己的腦袋,囂張無比,怕是看到單勇一人來,不會有再被幹趴下之虞。這號人物單勇販肉沒少打交道,那是就刀架著他脖子,也敢自稱大爺的主,單勇笑了笑坐到了鄰床上,貌似示弱地說道:「都哥,街上混的都知道,前半生靠的是手狠,後半生吃得是名聲,這個玩狠嘛,就不用了,您應該多注重一下自己的名聲,名聲對您來說等於是飯碗,千萬別墜了。」
這話隱隱指出來了,你已經老了,你丫玩狠玩不過我們,那都禿子也是心知肚明,吸了吸鼻子,不屑地道:「少他媽廢話,說吧,想幹什麼?」
「想給您挽回點名聲唄,這樣,出了院,派出所的事了了,我和我的兄弟到頤賓樓擺個七八桌,給都哥認個錯怎麼樣?不打不相識嘛,我們畢竟是小輩。」單勇道,橄欖枝丟擲來了。這一說都禿子眼亮了亮,要是那樣的話,此次不但與名聲無礙,而且還是結交一幫狠人,那自然是求之不得了,街上混說白的就是軟的欺、硬的怕,見了狠的認乾爸。人家不報復就已經很不錯了,都長青臉色一喜要說話的時候,不料看到單勇似笑非笑的眼神時,驚了下,一指道著:「少賣好,哎我說你想幹什麼明說,別來彎彎繞?」
這傢伙看來也見多識廣了,知道沒有天上掉餡餅的好事。單勇讚了個,直說著:「很簡單,我要一個人。」
「誰?」
「刁滿貴。」
「不認識。」
「是他僱的你們,你會不認識?」
「認識又怎麼樣?」
「告訴我他在哪兒?」
「你不會自己找呀?」
「要費那功夫,就不必來麻煩都哥您了吧?」
「滾……」
幾句不對胃口,都長青一指門外,逐客了,單勇不急不惱,慢慢地起身,笑了笑,走了兩步回頭時,看到了都禿子正搖擺不定地看著自己,不用說,既有戒備,又有修好之意,此時怕是揣不準自己的來意而已,單勇又回過頭來,很誠懇地說道:
「都哥,您沒發現嗎?其實咱們都是一種人,都是拼死累活混碗飯的人,我從來沒有把您放在敵對的位置上,就即便要報復,我也得找到幕後而不是針對你們,你們和他們是生意上的來往,交易已經完成了,不至於咱這身價就值那點小錢,還護著他吧?您覺得他們把您當人了嗎?咱們打得頭破血流,人家賺得富得流油,出了事還得咱們自個扛著,您不覺得這事太他媽不算回事了嗎?」
眼神動了動了,都禿子作為拿人錢財、替人消災的老手,何嘗沒有這種感受,單勇扭過頭,邊走邊道了句:「都哥保重,改天我再來看您……對了,聽說今天有個叫孔祥忠的被警察抓了,還聽說今天西苑冷庫也出事了,給您通個氣,那棵大樹下以後可不是乘涼的地方了。」
說話著,人已經出了門了,都禿子咂摸著幾句話,猛地下地趿拉著鞋,喊了聲「等等」,直追了出去。
過了一會兒,單勇從容地從醫院門廳出來了,到了警察旁邊,小聲說了句:
「潞州礦區候集鎮,找三隊的候軟花,是刁滿貴的相好……」
警車裡沒有出聲,只是驀地車響燈亮,直駛著拐下路沿,鳴著警笛呼嘯而走,看來就是為這個至關重要的線索而來。病房窗戶上看著的都長青心裡怵得忽悠忽悠的,此時泛起個念頭:
這驢日的刁滿貴可把老子坑苦了,這惹得他媽什麼人呀,警察都給他當小弟※※※※
……
事情的發展,慢慢地走向尾聲。不過,在未看到結局之前,總讓旁觀的人一頭霧水。
比如史寶英就是如此,父親和單勇在樓上談了點什麼,兩個人都沒有露口風,吃了晚飯後父親卻是又喚著女兒,乘著家裡那輛大越野,直朝市區駛來了。
自從家裡有了寶貴,老爸的很少進城了,趕驢車一輩子,每每還是總覺得坐著汽車不那麼穩當,一路貌似心不在焉的樣子,史寶英沒敢多問,循著地址直到了華頤園小區,成片的單幢別墅的高檔住宅,駛進小區大門口的時候保安攔都沒攔,剛進小區史寶英就眼直了,雖然是晚上,可她看得很清楚,是陶成章,是那位帶頭去史家村擠對養殖戶的陶老闆,潞州驢肉香大酒店的老總,西裝革履人模狗樣,這號奸人史寶英恨不得抽上幾鞭子,卻不料回頭看父親時,老爸翻了一眼訓道:「女人家,沒點見識,看我幹什麼,等著。」
一句斥著女兒不敢說話了,史老爺子下車,那陶總扶親爹一般上前來攙,被史保全一把揮過了,閉上車門,笑著示意在小區散散步,開門見山問著:「陶老闆,沒想到我登門拜訪你吧?」
「這個,史老爺子,瞧您說的,這不是折我壽麼?我正想著怎麼去拜訪您呢。」陶成章臉上肉不自然地抽動著,好不尷尬的樣子。
史保全仰頭哈哈大笑了幾聲,回頭一指道:「我是直人,有話直說,我估摸著你不好意思去見我,所以我就來見你了,免得你扭扭捏捏耽誤了事。」
「沒事,史老爺子,不會,絕對不會,您金口一開,我回頭馬上把錢轉您賬上……就您的存欄,我們幾家合計合計,全部吃下得了……別擔心價格,和往年一樣……漲漲也成吶,您說個數……」陶成章追著史保全的步子,著實有點心急,這一行訊息都靈,而且眼光多少都有點,西苑養殖場一齣事,怕是外地販運要卡得嚴了,驢肉價格指不定漲多少呢。現在陶老闆可是一千一萬個後悔上了秦軍虎的賊船,這低三下四的話說得他自己都有點臉紅,就差叫親爹了。
「呵呵……陶老弟呀,你胃口不大呀。」史保全半晌才笑著道:「要您擔心您店裡的供貨呀就不必了,斷不了貨,驢園的存欄最終還要在潞州市區消化,怎麼能少了您這第一大戶的幫襯?」
「那我就放心了。」陶成章心放肚子裡了,一看史老頭笑著,馬上省悟了,直問著:「老爺子,您說那什麼胃口?」
好不訝異的口吻,似乎想到了什麼,史保全笑著道:「就銷驢園的存欄我還用找你呀?我坐家裡,市裡找上門磕頭求貨的多得是……我這次的來意是呀,難道你沒有想過凍肉生意,那可比活牲口的量大一倍不止,只要你的耳朵沒被驢毛塞住,應該聽到點風聲了吧?」
「這個……」陶成章不敢說了,沒聽說那是假的,早知道孔祥忠被抓了,冷庫出事了,而且第一判斷怕是眼前這位做的手腳,話到嘴邊呢,又不敢說了。
住家怕賊、經商怕黑,這黑手能黑到什麼程度你無法揣度,就像前兩天還看著不可一世的西苑兩個大戶,轉眼成了砧上肉案上魚。商業競爭裡別說賠上點身家,賠上命的都不稀罕,現在陶成章看史保全的眼神可帶上幾分敬畏了,原來看這史老頭就是個農村文盲加法盲,現在嘛,怎麼看怎麼像吃人不吐骨頭的老流氓。就那些事,一般人就會幹,他未必幹得出來。
他不敢說,史保全可不介意了,笑著一攬這陶老闆的肩膀道:「十二家大中型冷庫,多少都有點存貨,全市的肉聯廠、加工作坊日吞吐量多少,你心裡有數吧?他們可是一天也停不下來。不過西苑一齣事,一下子可是就要出現幾百噸的缺口,能補上這個缺口的,潞州可找不出幾家來啊。」
「老爺子,您是想……」陶成章眼前一亮,聲音壓低了,似乎發現了一個比驢園更大的市場。
「這就是找你的原因,你比其他人有見識,也聰明,而且能辦成這事。」史保全心照不宣地道,想了想,直說著:「時間不多,等各家反應過來就沒機會了,最少需要調動一千萬,明天早上鄉里信用社答應給我調三百萬,剩下的你能湊齊嗎?不要擔心我騙你,錢我放你手裡,讓你操盤怎麼樣?當然,我更不擔心你敢騙我。」
陶成章眼骨碌轉悠了轉悠,知道這是趁西苑出事要哄抬肉價,只要把零散的存貨一掃,那身價自然水漲船高,看史寶保一眼,想了想這頭老驢的手腕,再想一想反正存貨得從自己手裡走,咬咬牙,很決然地做了一個商人的決定,點點頭:「能!」
「這單生意一賺,回頭你得做個樣子,出欄按我的價格走。」史保全又道。
「放心吧,我懂,老爺子,我一定把您的存欄價格抬起來。」陶成章樂了,此時判定這單生意應該沒假了。
「對了,還有個事,西苑冷庫撲騰不了幾下了,你可別讓他回過勁來啊。」史保全又道。
「放心吧,那事可大了,就那庫,別說他自個的貨,租憑他冷庫的商戶,他都賠不起。立馬債主堵得他連門都出不來。」陶成章道,有點幸災樂禍的意思。反正他都是要倒的,誰在乎呢!?
「那就好,現在西苑正亂著呢,你抓緊時間到其他家掃貨,明早聯絡。」史保全調過頭來,幾句已經說得夠清了,陶成章小心翼翼把史老頭送上車,回頭卻是急匆匆奔向車庫,駕著他那輛奧迪,邊走邊聯絡上了:
「喂,老錢……你現在賬上還能調多少錢,趕緊地,給我調過來,對,全要!這樣吧,你人也來,我跟你說個事,當然好事了,得馬上幹……」
※※※※
此時的單勇已經回到了晌馬寨,後面的事他無從知曉了,引向更高一個層面的角逐之後,也不是他能左右得了的事了,他知道史保全手裡還握著幾張好牌,能調動穿官衣的就是一招,或許還有,對於這種既有匪性,又有狐性的老油條,發生什麼事都不奇怪,甚至於他覺得,這一場角逐的結果遠比八一廣場那場鬥毆會更加慘烈。
這些,他都不太關心了,一天一夜,彷彿抽乾了精氣神,回家胡亂吃了碗飯倒頭就睡,大鵬把證都送家裡來了,撒了個謊瞞過了父母,自己躺在小閣樓上準備早睡時,卻不料怎麼也閉不上眼睛。
對了,眼睛一直盯著手機呢,對於身邊的陰暗也許他能洞悉,可無法洞悉的是千里之外的牽掛,是不是還在,是不是還尚存一念,是不是今晚依然有約。
此時,當報復後的快意消散之後,是濃濃的疲憊,即便在史家村得償所願,也讓他無法抹去那種失落感覺。
是從此失去了我心底的坦蕩,還是就此失去了我心裡的最愛!?
單勇捫心自問著,似乎這兩種曾經以為最珍貴的東西,都已經失去了。
坦蕩,談不上了,有時候連他自己也反感心裡湧起來的那些惡念,總也找不出是哪兒橫生出來的。
最愛,似乎也失去了,這一夜,手機再沒有響起,沒像往常一樣看到師姐的簡訊或者接到電話,分別數月,第一次斷了訊息……
作者「常書欣」的其他小說
《餘罪》《鬥賊》《黑鍋》《餘罪3:我的刑偵筆記》《對弈7》《對弈5》《餘罪10:我的刑偵筆記》《餘罪:我的刑偵筆記》《對弈6》《反騙案中案3》《餘罪6:我的刑偵筆記》《餘罪9:我的刑偵筆記》《對弈2》《反騙案中案》《對弈8》《反騙案中案大結局》《餘罪8:我的刑偵筆記》《彈弓神警》《餘罪7:我的刑偵筆記》《對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