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驚得姑娘們都愣了,訝異地看著雷大鵬。
雷哥大張嘴道著:「又不是喊你們……媽,快出來。」
「嗨、嗨,來了來了……哎喲,我的傻兒子噯。」說著從休息室裡出來了胖大娘子,敢情是小少爺,那店員都笑了,雷媽直上來,雷大鵬卻是嘿嘿笑著:「媽,你眼光不賴呀,我來這兒當老闆怎麼樣?」
「怎麼跟你爸一個得性,看見漂亮丫頭就跑不動了,就你,能算對賬麼。過來,讓媽看看。」雷媽喊著,看什麼?自然是畢業證了,雷大鵬得意地把本本遞上來,雷媽看得那叫一個喜笑顏開,直摸著兒子腦袋誇著:「喲,看把我兒子能的。大本畢業了。」
「那當然,天之驕子啊,您是天之驕子他媽,嘿嘿。」
「好,總算混出來了,中午叫上你爸,一塊出去吃去。」
「嗨,媽,你答應我的事呢?」
「還有什麼事?」
「呀,不能給忘了,都說了我畢業給我買奧迪呢?」
「哦,這事呀。」
雷媽笑了,直哄著兒子道,媽剛盤下個店,手頭緊,緩緩,再說你剛畢業還沒工作呢,給你買個車你自個都加不起油,多沒面子不是?就開媽那輛。
老媽的眼裡怕是小孩心性沒當回事,不過可把雷大鵬說了一肚子火,就憧憬著開個靚車泡妞拉風一去呢,這倒好,全打水漂了,雷大鵬氣不自勝地叫囂著:「不能這樣吧?媽你當奸商天天騙人就罷了,連兒子也騙呀!?」
「耶,長本事了,有這麼說你媽的嗎?皮癢了是不是?」雷媽也不悅著,瞪著眼一指門外:「自個玩去,別來打擾生意。」
老媽自然有老媽的威風,粗嗓門一吼,就雷多寶都不行,何況兒子雷大鵬,被鎮住了,雷哥怏怏不樂地走著,卻是氣無可洩,直得啵著:「哼哼,說什麼來著,女人都靠不住,親媽也不例外……等著老了把你送養老院,看誰管你。」
這報復想得,店員們吃吃笑著,雷媽氣得胖臉失色,順手撿了個衣服架「嗖」聲砸將上來,雷大鵬見機得也快,一拉活動門,「啪」聲砸在門上,整個人吱溜鑽出去奔了。
這事鬧得好不失落,雷大鵬走了不遠,氣無可洩,又悻悻跑回店裡,在門口把車鑰匙「吧唧」往店裡一扔叫囂了句:「給你的破車,誰稀罕。」
扔了鑰匙,出了口氣,撒腿就跑。
※※※※
單勇載著司慕賢走了很久才到目的地,是西郊西上莊公墓,林立的碑林和墳塋中,長眠著那位已經作古的民俗學家司孝忠,生前的清苦並沒有換來死後的榮耀,墳塋四周已經蓋了一層浮塵,長滿了荒草。
兩人都沒有說話,除著墳上的草,燒了兩刀紙,單勇給這位未謀面的伯父斟了碗酒,司慕賢帶著成條的煙全拆開了,一支一支點上,嗆得眼睛直流淚,滿滿地插了一墳包。
「別笑我啊,老大,我爸生前就一個嗜好,每天能抽好幾包。最後也是這玩意把他抽成肺癌了,哎,他要是能看到我畢業多好,要是知道宋教授一直念著這事,要是知道左教授很欣賞他,準備給他的書二版,真不知道他該有多高興。」司慕賢黯黯地說著,不過話裡帶上了幾分欣慰。
「會好起來的,現在不是比以前好多了麼。」單勇安慰著,拍拍賢弟的肩膀。
「是啊,好多了,要是我爸知道我交了你這麼一位兄弟,我想他會更高興。」司慕賢抹著淚道,朋友不少,但稱得知己的,也就老大這一位,連自己畢業後想偷偷來的地方都沒有瞞過他,唏噓著,單勇安慰著:「別傷心了,應該高興才對,我本來一直瞞著我的家事,一直覺得我心裡比誰都苦,不是那次我還不知道,身邊還有比我更苦的,再痛苦的事淚也應該流得夠多了,在我們倆也回到這個歸宿之前,該高高興興地乾點自己想幹的事。」
「嗯,謝謝你,老大。」司慕賢抹著淚,謝了聲。
「還跟我客氣,來,敬老爸一碗酒,不許哭。」單勇倒著酒,清洌洌的兩大杯,和著眼淚一飲而盡,沿著墳頭灑了兩杯,單勇給死者鞠了一躬,又遠遠地等著司慕賢在父親墳頭磕了幾個頭,好一會兒才平復了悲切的心情,起身時,單勇攬著這位朝夕相處幾年的賢弟,這安慰的話,卻是不知道該說點什麼,或者也想為賢弟做點什麼,可又是那麼的無能為力。
「老大,畢業你準備去幹什麼?」
離開時,司慕賢關心地問。
「還沒想好,現在那兒也是什麼都不多,就人多,先幹著小生意再說吧。」單勇道,回頭隨意地問著:「你呢?我聽說現在的老師隊伍那兒也超編,別說市區、郊區,就連鄉下都人滿為患,有的等幾年才能上了編制,就那還得考試面試通過,說不定還得扔上好幾萬打點。咱們仨大鵬吧,肯定有門路;我自己吧,混慣了,還不想受那約束呢,我就擔心你……要不跟我一起先販肉去,肯定比工資高。」
這殷殷切切的關心聽得司慕賢好不感動,笑了笑問著:「你真不知道?」
「什麼意思?」單勇愣了,好像賢弟有去處了似的。
司慕賢沒說話,掏著一份東西遞給單勇,展開一看,單勇愣了愣,樂了,直拍著司慕賢笑罵著:「咦你個酸貨,這麼好的事都不吭聲?咱們班差不多都還宅家裡犯愁呢,你倒不聲不響謀了好差事啊,呵呵,好好,這是千里馬配上黃金鞍了,用上正場了。」
單勇的高興溢於言表,手裡是潞州市民俗文化館專案籌備處發的聘書,招聘司慕賢為編纂秘書,司慕賢卻是不好意思地說著,虧得宋誠揚和左南下兩位教授向籌備處舉薦,連自己都沒敢想這麼好的事落到了頭上,單勇把聘書遞回去,卻是領導般地拍著司慕賢的肩膀鼓勵著:「好好幹,將來你要成了文化界的知名人士,咱也跟著沾光呢……走,我家去,這麼好的事咱得賀賀去。」
司慕賢笑了笑,上了單勇的車,坐在後座,看著老大好像比自己找到工作了還興奮的樣子,心裡卻是有那麼點疙瘩,瞅了個空問著單勇道著:「老大,有件事我一直弄不明白?」
「什麼事?」
「按理說左熙穎那麼喜歡你,左教授又那麼寵女兒,怎麼回頭讓我撿了這麼個大婁子……我是說,你要開個口,謀個差事應該很簡單吧,別說籌備組了,就是天脊鋁鋅化工都能進去,現在各大院校的畢業生可搶著去這兩個地方,關係不廣、後臺不硬,還未必進得去呢。」
單勇聽得司慕賢這麼說,仰頭哈哈大笑了幾聲,邊走邊道著:「我就學你的酸味這麼說吧,魯迅先生曾經說過,世界上本沒有路,走得人多了,便成了路……有沒有這句?」
「有,什麼意思?」司慕賢沒有跟上單勇的思維。
「意思在後半句,我說的……如果這條路上走得人太多了,就不能稱之為路了。都想著考研、考公、進公司謀個高薪職位,擠得頭破血流爭一個撐不著餓不死的飯碗,有必要麼?」單勇道。
「我明白了,老大,你要走自己的路。」司慕賢道。
「對,寧當爛人、不做苦逼。我根本就沒打算過上班或者給誰打工去。」單勇道,腦海裡一閃而過何苦如此、非要如此的納粟買監生一段,捉馬鄉的實習,也許並不是一無用處,最起碼幫他下了決心。
「老大你要走自己的路,肯定會搶很多人無路可走。」司慕賢笑著道。
「那當然,弱肉強食的法則從來就沒有改變過,只不過換了一種存在的方式而已。」單勇道。
兄弟倆相視笑了笑,慢悠悠地走著,就像曾經上下鋪胡侃海聊的無數個夜晚一樣,不管是理想的渺茫還是未來的不可知,都擋不住想像的翅膀,單勇又開始兜售他那番有關「吃貨帝國」的偉大的設想了,司慕賢聽得雖然可笑,不過連他也忍不住憧憬,如果真有一天,再沒有這些俗事的煩惱,有這麼一個理想的中的吃喝玩樂國度,那該多好。
車行到半路,沒朝家裡要上奧迪車,直道又被女人騙了,無比失意雷大鵬來電話了,單勇照樣邀到了晌馬寨,就在農家樂的閣樓露臺上,哥仨畢業後頭一回喝得酩酊大醉,就睡在露臺上,伴著清風明月、伴著滿天星斗,一覺直睡到天光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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