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慕賢哭了,兩行清淚撲簌簌地順著臉頰流下來了,哽咽著,抽泣著,宋教授也拭著老淚,喃喃地說著:「我害了他,害得他積勞成疾,英年早逝,沒有看到民俗文化也有大放異彩的一天……如果能活到今天,他一定會欣慰的。可惜呀,天妒英才。」
說著,起身,從書架裡抽出一本,翻著菲頁,雷大鵬和單勇湊上來,那作者儼然是「司孝忠」的名字,這姓、這名,讓兩人愕然地看著相對而泣的一老一少,雷大鵬傻眼了,訝異地問著:「賢弟,這……這是你爸?你怎麼從來沒告訴我們你爸……」
不在了!?
那句話沒問出來,單勇也愕然了,看著兩眼蓄淚的司慕賢,卻是一句安慰的話也說不上來,一直以來覺得這麼賢弟窮酸溜溜的,可此時此刻,卻油然生出一種佩服來,他心裡的隱忍,可能比誰都要多。
老人摩娑著書本,悲不自勝地說著:「你父親去世後,後來聽學生說,他的妻子也改嫁走了,兒子跟著爺爺奶奶過,我寄過錢,都被原封不動的退回來了,你和你父親一樣是個拗性子,在看到薪火相傳的後人,我說不清自己心裡是一種什麼樣的感受,我不知道我能為他們做點什麼……爺爺奶奶還好嗎?」
司慕賢抹著淚,重重點點頭,單勇和雷大鵬傻了,相處四年,卻從不知道司慕賢還有這麼悲慘的身世,怨不得每次說去他家,他總是找各種理由搪塞,因為這個老被雷大鵬罵小家子氣;單勇一下子也想起來了,大鵬住院那天,司慕賢卻哭得眼淚汪汪,敢情是想起父母來了。
誰也沒料到能勾起這許多的往事,好久了,司慕賢一直抹著淚,哽咽著,一言未發。
宋教授再坐下來的時候,手攬著他,遞著紙巾,半晌哭聲稍歇,宋教授輕聲道著:「論文寫得很好,很有乃父之風,之所以打回去,我是想給你一個自己選擇的機會,即便你父親也會理解的,他不會眼看著兒子也重蹈他的覆轍……你做得很好,像你父親一樣堅持,可是我卻動搖了。現在的環境已經容納不下純粹的學問,你要不堅持,沒有人會苛責你。」
岔道了,岔得離譜了,雷大鵬看了單勇一眼,幾分不悅的眼光,看來最崇拜的蛋哥也有判斷失誤的時候,要是這原因,哥幾個可都是瞎操心、胡折騰了。
兩人看了眼,又看著眼淚汪汪的司慕賢,司慕賢點點頭:「我堅持,我要成為我爸那樣的人。」
「也許還不如他,說不定連餬口的工作也找不上,何談理想;即便能找上,說不定會和我一樣,家徒四壁、終老一人,你的性格比你爸還要強,說不定將來和他一樣,一世都不被人理解,身後還要被人嗤笑。」宋教授說著,眼眶時溢著淚。
「有一個人理解就夠了,他的老師理解,他的兒子也理解。別說了,宋教授,我堅持!對不起,我誤解您了。」
司慕賢哭著,悲不自已了,一轉身,抹著淚,直拉著門奔出去了,肯定是要找一個沒人角落為理解痛哭一場了。
半晌,淚流了半晌,好似這淚流得多麼痛快淋漓一般,宋誠揚眼睛亮了亮,好像無法舒發自己的胸臆一般,這得性,是要爽一下子了,單勇察言觀色看得準,趕緊地瞄著屋裡,一矮身從茶几底抽了個酒瓶,看裡頭還貨,一揚手道:「宋教授,是不是找這個。」
「對對……後生可畏,當浮三大白。來來來。」老頭撫掌道著,單勇擰著瓶蓋,雷大鵬知趣,找著大茶杯,直給宋老頭遞上,這老頭,自斟自飲,眼淚和著酒,咕嘟灌了一大杯,又倒上了。
下一刻,這老頭有點不正常了,老淚縱橫著,直喊著老天不睜眼,咕嘟又灌一大杯。
哭了半晌,又哈哈大笑了,直喊著「薪火相傳有人,吾道不孤也」,又是咕嘟一大杯。
這哭哭笑笑,看得單勇和雷大鵬兩人直犯迷糊,單勇捅捅雷大鵬,又指指門,兩人躡手躡腳,出了門,那宋教授恍若未聞一般,還在嘆著氣,灌著酒,含糊不清的喊得多麼痛快淋漓一般。
出了門,下了樓,雷大鵬終於把感慨發出來了,直豎大拇指道著:「蛋哥,這老頭真不賴啊,小几十年,說什麼也得交個朋友。」
「就你?人家看得上眼麼?」單勇道,心裡也對宋教授有點崇敬有加了,卻怎麼也想不到,箇中有如此曲折的原因,這一想,四下看著:「賢弟呢?這事鬧得……我說大鵬,這都四年,怎麼就不知道賢弟根本沒雙親呀?你幹什麼吃喝的,也不多關心關心。」
「嗨嗨嗨,賴我?你是大哥,你幹什麼吃喝的。」雷大鵬不樂意了,叫板著。
兩人相互埋怨著,都埋怨對方沒有關照賢弟,平時就顧瘋玩瞎吃了,而且天天自嘆自艾命薄,可不料有個更命薄的就在身邊的都沒發現,走了不遠,兩人同時停下了,司慕賢正蹲在教工樓前的花池旁邊,哭罷了,一個人坐著。
兩人一左一右坐到了司慕賢地身側,想勸一句,卻不知這勸慰如何開口。司慕賢鼻子抽泣了聲,黯黯說著:
「老大、雷哥,對不起啊,我不知道是這麼個情況,我以為除了我,不會再有人還記得起我父親,記得起他曾經做過的事,在別人眼裡,他就是個窮困潦倒、不諳時務的鄉村老師,他自費出書,在旁人嘴裡說出來都是笑話,都知道他是苦死的、累死的,窮死的……他去世的時候,我剛上高中,後來報志願,我只填了潞院一個志願,我想成為他那樣的人,不管別人怎麼看,在我眼裡,他是位偉大的父親。」
「該說對不起的是我們。」單勇輕聲道:「我還真不知道你家是這個情況。」
「我誰也沒告訴,我怕別人可憐我。」司慕賢道,左右看看兩位同室,卻是不無感激地說著:「謝謝你們一直把我當兄弟,老照顧著我,不是你們常接濟,我怕是連生活費都有問題。」
「那算個屁事。」雷大鵬一攬賢弟的膀子,也勸上了,直雷著道:「別鬱悶了,不就沒爸媽麼,這好事,沒人管著多好,多自在呀,我就不想要爸媽,麻煩死了。」
這一說,單勇伸手就扇了這貨一巴掌。司慕賢舒了口氣,知道雷哥的性子,沒見怪,三人同時起身的時候,幾乎是同時叱了句:「壞了!」
「蛋哥,這下壞了,把委員都整翻了,明兒咋辦?」雷大鵬咧著嘴道。司慕賢登時也是一肚子苦水,這屎盆子計劃,看來扣得都無辜的人了,單勇也無計可施了,直吧唧著嘴,雷大鵬可埋怨上了,直斥著單勇道著:「蛋哥,這回你幹得這事,得讓自己個蛋疼了啊?這要讓人知道了,本來能過去,都過不去了。」
「對了,老大,你給康教授送的什麼東西?不會有事吧?」司慕賢卻是心揪這事。
「火腿。」單勇道。
「火腿?你這麼好心?」雷大鵬不信了。
「摻了點大黃煮的。」單勇訕言道。
雷大鵬呃了聲,驚了下,摻大黃的魚餌他吃過,知道什麼效果,絕對是一瀉千里。
「老大,這次咱們有點陰暗了啊。」司慕賢輕聲道。
「就是,太過分了,老大你太陰暗啊,不能把人都想得和你一樣壞。」雷大鵬道,估計是被宋教授的人格魅力感化了。
單勇哭笑不得地解釋著:「兩位兄弟,我不是也沒辦法麼?你說誰可能知道是這麼個原因,再說就是點惡作劇,也不至於有那麼陰暗吧?……喲,我的媽的,這得趕緊中止。」
摸著電話,要通知宋思瑩中止事件擴大化,撥通之後,那哥倆耳朵直往上湊,卻是個更鬱悶的訊息:
「什麼,停下來?早幹完了還停什麼?已經傳網上去了,郭啟深老婆和小姐打得頭破血流,現在仨人都被帶派出所去了,田學山我跟他通話了,那王八蛋還不信,哎我說你們辦得怎麼樣?我大話可是吹出去了,讓田學山等著瞧好……」
張口結舌的單勇,看著目瞪口呆的兩位兄弟,這荒唐事辦得,怎麼叫一個蛋疼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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