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熙穎興致更高了,小心翼翼地筷子拔開麻雀,一下子豁然開朗,麻雀的肚子裡才是豆花,這層層裹著滷煮,豆花吸收幾樣禽類的味道,可不知能美味成什麼樣子,笑吟吟地舀了半調羹隔桌給父親遞著道:「爸,您先嚐嘗,這味道肯定很好。」
「那當然了,大家都嚐嚐,這才是豆花雞的精髓。過去可是御廚的手藝。」左南下笑著,在座各人輕舀一點點,本來就不多,只夠抿嘴嚐嚐了,不過味道著實不錯,滷味的濃郁、禽肉的香醇、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卻是讓嘗者悵然若失的味道。
為什麼呢?此香不復有、就這一小口。
雷大鵬也嚐出這味道稀罕了,本來豆花進味就難,要能吃出燉雞、乳鴿和雀兒的味道卻是更難,遺憾的是太少了,還不夠添牙縫,好在左南下很照顧這位貪嘴的,把一大隻乳鴿全給大鵬嚐鮮了。
這吃得可是漸入佳境了,慢慢地話頭放開,左熙蓉的話也多起來了,聽著父親說的美食掌故,偶爾這哥仨中誰插科打諢一句,總是逗得滿座笑聲,再聽到這相識的過程時,雷大鵬卻爆料道著,咱們見您比單勇還早,當時偷魚就躲在草叢裡看著呢,這倒讓左教授好不訝異,連話不太多的左熙穎也笑意盈然了。
嗯?正說著,單勇的鼻子一擰,全身一振,凜然正襟危坐,一俟這表情,肯定是蛋哥這靈敏鼻子嗅到什麼讓他感興趣的味道了,雷大鵬和司慕賢趕緊地往門口看,進來的尚有一菜,可剛剛好像說紫團參和地花都不容易找,再看左南下時,左老笑笑道著:「不容易找,未必找不著。」
這倒是,對於普通人是難事,可以左家的身份,蒐羅些稀罕食材倒不是什麼難事。眨眼湯盆上桌,卻是一盆清澈淡紫的湯色,稍有不同的是,湯中飄著藍綠色、幾簇完整形狀的、狀似花狀的……單勇驚訝地眼睜圓了,下意識地道著:
「無根之花、無葉之花……地花。」
驚著了,同時見到了絕跡的兩味,單勇真有點受寵若驚了。
「嚐嚐,這是地耳中的極品……只有成簇的藍綠色地耳才稱得上地花,呵呵,不瞞你們說啊,紫團參現在可能找不到了,不過巧合的是,我七十年代回鄉的時候,買了一根,當時才三十塊錢……呵呵,我拿出來的時候啊,把這兒的大廚師都看傻啦,說不定這道紫參地花湯自咱們一品之後,永成絕響了。」
左南下說著,好不開懷,這童心大起感染到了全場,服務員要舀湯也被拒絕,各舀著湯,進碗單勇細辨湯色,果真是傳說中的綠中帶紫。細觀之,彷彿這紫色是渾然天成;深嗅之,馥郁的香味直入肺腑,幾乎要張開全身毛孔;清紫的湯色漂著藍綠的地花,像有某種神秘的暗示一般,讓全場安靜了,都是細品著這最後一道絕響。
雷大鵬咕嘟一聲,小半碗下肚了,激得眼皮直抬,脖子直梗,帶著熱力的湯,彷彿比大快朵頤的乳鴿還要舒爽,讓他咂吧咂吧幾下嘴,又舀了一碗。司慕賢伸勺嘗著,一瞬間臉色變得肅穆了,這味道一入口,不管是豆花雞還是滿桌的花菜,盡皆失色,紫團參湯的滑潤鮮美、地花嚼著的味佳甘香,一下子鮮透齒頰,滿口生香。有一種舒服得想呻吟的衝動。
單勇沒有吭聲,很仔細的抿著湯、嚼著地花,忍不住想起初吻的味道,是那種說不出的美好,瞥眼看身側的左師姐時,她正小口抿著湯,喝得很愜意,潤潤的紅紅的唇,潤潤地在燈光下泛著一種誘惑的光澤,單勇沒來由地覺得又是一種悵然的感覺襲過心頭,彷彿這絕響不再的那種悵然。
美到的極致,都有帶上點遺憾的味道,好長一段時間沒說話了,此時的心裡或許都有奇香難再的遺憾。
直到紫湯漸淺,最後一點被雷大鵬舀走了,左南下和大女兒卻是已經早放下碗筷,笑著看著諸人,似乎很享受這美味給大家帶來的歡樂和震撼,最起碼那位自詡不食素的喝得最多,而且喝得一言不發了。
「怎麼樣大鵬,素食不比葷食差吧?」左南下饒有興致地問著剛放下碗的雷大鵬,雷大鵬不迭地點點頭:「嗯,好喝,實在是喝得人心裡癢癢。這以後喝不上了,可咋辦呀?」
這麼個另類的讚揚倒讓人左南下受用不已,呵呵笑著問道:「單勇,怎麼樣,能趕上你請我們的金玉滿堂吧。」
「沒法比呀,這是大宴,我們那可是自己瞎鼓搗出來的。」單勇有點不好意思了,在絕對的美食和廚藝面前,自己那點三腳貓的把式就不上臺面了,最起碼這刀工差了幾條街。卻不料左南下鼓勵著道著:「差矣,要我評價的話,旗鼓相當,凱萊悅酒店勝在精緻的作工,而你們的做法,就大巧不工了,石鍋烹鱉、壘火烤魚,那復古情趣可是沒法比的啊。熙蓉,有時間,我帶你去響馬寨嚐嚐去。」
左熙蓉偌大的身份,也笑意盈然地應了句,又喝了三五盅,這一餐卻是吃得差不多接近尾聲了,大女兒勸著父親別貪杯,起座時,左老興致頗好,喝了些許,詩興大發,剛說了句「古來將相皆寂寞」,雷大鵬嘴快,直接了句「唯有吃貨留其名」,然後呵呵傻笑著對左南下道著:「老爺子,咱們真是知音吶,我們在響馬寨喝高了,都這麼喊。」
這把兩位女兒逗得,直笑得花枝亂顫,左南下毫無架子,直搭著雷大鵬和單勇的肩膀,開著玩笑,要送幾人回去,這哥仨那擔待得起,勸了半晌,先送著左老回房間,攙著左老進屋,安頓睡下,姐妹倆送著這哥仨下樓,半路直叫著車送客人,單勇幾次想搭訕,卻不料這姐妹倆離得頗近,直到酒店樓下也沒找到機會,上車時,依依不捨地看了眼,看得師姐還是那麼矜持、那麼清爽地在笑,笑著招手再見。
這次弟,怎一個惆悵了得。單獨搭訕的機會都沒有。上車直看著師姐翩翩身影,讓單勇憑空多生了許多的感慨。
雷大鵬要回家,先送的他。回頭司慕賢和單勇卻是回學校了,學校的左近下了車,直看著車影的方向,單勇好一陣唉聲嘆氣,箇中原委,司慕賢怕是猜了個八九不離十,笑著問單勇道著:「老大,左熙穎不一定對你就有那層意思,別把自己個陷進去啊。」
「好像你猜得透似的。切。」單勇不樂意了,鼻子哼了哼,回頭走著,無聊的踢著腿,空蕩蕩的大學路,時間已經不早了,行人不多,司慕賢跟著,又是小心翼翼地問著單勇道著:「老大,別怪兄弟多嘴啊,有些事你別想得太美好了,我覺得左老請咱們,有點酒逢知己、食遇知音的意思,不至於吃頓飯還把女兒搭給你吧?我估摸著,興許是無意中看到了咱們在婚宴吹嗩吶的錄影臨時起意,否則都未想得起咱們來。」
沒說話,又走幾步,司慕賢放低了聲音問著:「再說了,咱們支書可對你真有意思,你們都鑽麥秸堆了,不能左大小姐一來,你就把支書扔一邊了吧?」
一停,單勇斜瞪著司慕賢,還以為老大要發飈,卻不料單勇哈哈一笑,攬著賢弟的肩膀邊走邊道著:「其實呀,兩個人一樣的,對我來說,一個是鏡中月、一個是水中花。」
「不能吧,那你還痴迷成這樣。別以為我看不出來啊。」司慕賢道。
「我痴迷的女人多了,比大菜還多,這女人呀,就如同各不相同的美味……啊,所以才有了男人好色的通病,你沒發現嗎,比如王華婷和左熙穎,是完全不同的兩個型別,一個強勢、一個溫柔;一個賢靜、一個潑辣;一個柔情似水、一個熱情如火……就像把地花紫參湯和紅湯鮑汁燴金錢放一塊,它們對人食慾的誘惑力,難分高下。」單勇道,很嚴肅地評價著。
司慕賢吃吃地笑著,直斥著道:「少來你那套美女美食的理論了,雷哥的志向本就很簡單,吃遍天下;自打你開始薰陶,他的志向裡又加了四個字,叫日遍全球。」
單勇放聲大笑了,直說雷大鵬好歹今天沒出醜,表現得不錯。話題茬開了,兩人又是評價了一番今天嚐到的美味,當然味道最絕的還是那份紫參地花湯了,單勇感嘆著佳餚難得嘗、佳人難得見,自然又是把美女和美味放一塊了,司慕賢笑著拉回了話問著:「老大,你剛才都說了,一個鏡中月、一個水中花,那你還惆悵惋惜什麼?」
「這個不難理解吧,比如這一道大菜,你在品嚐之前肯定是,聞其名、觀其色、賞其形、嗅其香,這之前這個漫長的過程,相比你品嚐它的幾秒鐘,你覺得那一種更讓你陶醉?」單勇問。
嗯,這倒是個有點哲理的東西,司慕賢想了想道著:「應該是過程吧,對,是過程,相對於這個讓人陶醉的過程,結果反而不重要了,真正一進肚子,感覺一過,什麼都一樣了。」
「對嘛,過程比結果重要,其實我很清醒,比你想像的要清醒,我清醒地知道無論是那一位,應該都不是我的菜,可是我還是忍不住喜歡,就像沉醉於傳說中那道美味的香色絕佳一樣,即便嘗不到,看看想想總不壞事吧?」單勇道,回頭看司慕賢時,司慕賢臉上頗有不同之意,這影響不了單勇,他強調地道著:「賢弟,你別用道德的尺度來衡量我,用傻雷的話說,咱們的人生都夠苦逼了,要是連想像的慾望也沒有了,你不覺得太悲劇了麼?」
說著,邁步向前走了,此時司慕賢有所觸動了,也許還沒有真正瞭解同室這位老大,這是位腳踏實地的空想家,既不否認現實的殘酷,也不拒絕想像的美好,或許,那也是一種麻醉。對未來不可知的麻醉。
笑了笑,搖了搖頭,跟著老大的步子,卻再沒有提這個話題,到了校門口了,現實把這兩位徜徉在想像中的攔住了……門鎖了。不過,高牆也攔不住想像的翅膀,這哥倆繞了一個圈,搭著肩膀從後牆上翻進校園了。
闊別了兩個月的校園,終於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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