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哥仨聯袂同登臺

剛一停,又是嘭地一聲,嚇得錄音師手一抖,功放裡傳來了一陣刺耳的滴聲。導演火了,回頭瞪著鄉長,鄉長緊張地一瞅,趕緊地安慰著現場道著:「沒事,沒事,村裡娶媳婦,一炮進村、二炮開路,到門口才放鞭炮。開始開始……」

又是一番趕緊準備,再喊開始時,好歹有了個樣子,這是儺戲的過門調子,村戲很簡單,除了樂班就是兩位演員,正戴著大戲鬍子,掛著鬼臉,攝影師把鏡頭對準了準備粉墨登場的演員,卻不料又是嘭地一聲,嚇得他手一激靈,影像偏了,火冒三丈的一抬頭,叭一下子,一個二踢腳炮仗頭蹦到了腦門上,氣得攝影師叫苦不迭地喊著:「導演,亂成這樣,怎麼拍呀?」

「等等,等會兒,等送親的過去再開始啊……」鄉長不迭地安慰著現場諸人,那些吹鼓的老藝人樂呵呵地笑開了沒幾顆牙的嘴,臉上皺紋擠一塊了,樂歪了。

「停……」

就在距離拍攝現場不到二十米的地方,迎親的隊伍停下來了,臨時司儀單長根揚著手喊著:「嗩吶不開響,隊伍不上場,嗩吶音不高,兩口合不好……後生們,吹起來!」

一聲吹起來,這指揮得比導演還牛逼,手揮聲起,一聲高昂、激越,如金屬相刺的鏗鏘尖銳聲音直躥雲端,現場不少人的精神頭被刺激地驀地一凜,而現場的四位吹嗩吶的耳朵下意識地顫顫,這音調子到高音b調了,直撩得人心往上提。

一提再提還要提,音調在最高處拐了個彎,就在最高調子周圍打波折,那聲音如同群鳥爭鳴、如同開懷暢笑,撩得人心跟著一波一漾,那王鄉長樂了,喊了句:「好好,吹得好。老單,這誰家娃?」

聲音太高,根本聽不到鄉長喊。秦導演的眼光卻是滯在那位吹嗩吶的人身上,凸著眼睛、鼓著腮幫子,這幾乎用到吃奶的力氣了,嗩吶這玩意可比什麼樂器都耗力,別看不起眼的小調,就個《抬花轎》沒有三五年功夫你吹不成調,而詫異得恰恰就在這裡,吹嗩吶的明顯年輕不大,像村裡沒結婚的小後生。

調子,激越到最高處時,就見得吹嗩吶的單勇一頓身,一揚頭,人轉過來了,這是全體開鑼的訊號,隨著一轉身,板鼓、掛板、大鑼、大釵、小釵、馬鑼、勾勾各種樂器驟起聲響,卻是《抬花轎》曲子,雷大鵬手裡的鐺鐺鑼敲得起勁,司慕賢板胡拉得自得其樂,且吹且走,路過這攝製組一行,那喜滋滋、樂呵呵的單勇對著攝製組幾位場記的靚妞做著鬼臉、飛著媚眼,然後是腮幫子一鼓,又是歡快激越的調子領著曲頭,他整個人蹲身走路、兩腿蹲走、兩胳膊一顫顫地吹奏樣子,像只不堪重負的肥鴨子,惹得眾人一陣好笑,比一對新人還搶眼。

樂隊之後,才是牽馬墜鐙的新郎、騎在馬上蓋著紅蓋頭的新娘,馬後跟著送陪嫁的孃家人,雷大鵬鐺鐺鑼鼓敲得興起,直蹙著步子往後退,傻呵呵地低下頭側著往裡瞧蓋頭下的新娘樣子,惹得新娘撲哧一笑,新郎瞪著眼叫囂:「看什麼看,還想進洞房是不是?」

「廢話,當然想進啦。」雷大鵬嘿嘿笑著,惹得前後一陣好笑,那女方家陪人趕緊地上來,裝了包煙,又給兩邊耳朵各夾一根,才把這敲鑼的打發走。

逶邐的迎親隊伍轉眼而過,王鄉長回頭時,傻了,儺戲鼓樂班子都愣了,現場的場務、化妝、錄音、攝像、全傻在當地了,明顯混裝瞎拼湊的樂班子,偏偏吹得這麼喜慶。還是導演最清醒,大睜著眼睛喊了句:「快快……攝像跟上,全程錄下來,這才叫民俗……拍那個吹嗩吶那後生。」

一言驚醒夢中人,眾人恐怕都是被那幾聲異樣嗩吶勾得神不守舍了,拍這玩意多少懂點音樂,嗩吶全靠葦哨子控制音節,那功夫全在嘴上,高音嗩吶的十八個音域,就是加鍵的也未必能吹到高調b上,何況人家持的就是村裡的銅管普通樂器,又是這麼年輕個後生。攝像的扛著機器飛奔,後面跟著錄音、場記一干人,倒追到了送親的隊伍裡。秦導演回頭不悅了句:「王鄉長,藏私了啊,這麼年輕這麼好的把式不給我們叫來。」

「不是我們村裡人啊。」那王鄉長愣了下,秦導演已經跟著跑了,讓他好鬱悶了半天。

不管哪兒來的人,今兒都沒外人,就是搶著攝影的也沒人覺得意外。到了新郎家門口不遠,早有大紅喜字貼上了門、大紅的鴛鴦戲水剪紙掛上了窗、還有大紅的鞭炮兩行排開,隨著嗩吶的調子越來越近的迎親隊伍剛進視線,劈里啪啦的鞭炮聲響徹不停,邊捂耳朵邊撿著炮仗的小屁孩來回奔跑,兩側的村道,指指點點的大姑娘小媳婦,老孃們老太太,不時地你擠我、我擠你哈哈笑著,聚在新郎一家門口的老爺們、年輕人卻是像上陣一樣準備著,嗩吶聲停,新娘下馬,哄一下子湧上來了。

按照潞州鄉下的習俗,新娘下馬過三關,一關更比一關難,第一關就是新郎抱著新娘闖進新房,女方來的親戚擠、男方的親戚擋,兩拔各不相讓,直像打仗,可苦了抱著新娘的新郎,被人擠搡來擠搡去,同輩的年輕人還嫌不過癮,直逼著新娘騎在新郎脖子上,紅裙一蓋蒙著眼睛,拉著新郎轉了幾圈,得,不許偷看,你自個找方向感吧。

有人在笑著問裙子蓋著的新郎:頭別鑽裡面去啊,還不到時辰呢。

還有人拽著新娘的腿蜷在新郎頭上喊著:夾緊點,夾得越緊他越舒服。

後生們鬧得哈哈大笑,沒牙的老太太老頭笑開懷了,臉上的皺紋聚在一塊;沒毛的小屁孩樂歪了,鑽在人縫裡瞧著新媳婦的長相;折騰新娘新郎的樂歪了,直哈哈大笑著看著新人的糗相。

就在這時,又一聲急促、戲謔、爽快的嗩吶音起,像嘰喳的鳥兒撲騰、像撒歡的馬兒飛奔、又像整個人笑得不可自制了,正契合了此時的場面,吹嗩吶的單勇一回頭,司慕賢和雷大鵬意會老大的眼神,鐺鐺鑼,小板胡驟然聲起,填補了嗩吶換氣的間隙,於是這三種樂器自成一調,板胡急促地弦響、鐺鐺鑼的脆響,和嗩吶調子合在一起,直把搶進門一鬨而起的氣氛推向高潮。

這調子是農村常吹的調子《真是樂死人》,那聲急躥而起的高調b音是隨著人群進院漸落下去的,吹得著實不錯,新郎家隨即出來的老人,整盒整盒的煙直往單勇、司慕賢口袋裡揣。更樂的是那些攝製組的人,毫不費力全程捕捉了一個活靈活現的民俗現場,那秦導演看著攝下來的內容也樂歪了,回頭要找這個鼓樂班子,卻不料新人儀式一開,人多眼雜,轉眼間擠搡的賀喜人群裡,一個都找不著了……

※※※※

王華婷和劉翠雲也在現場,學生一放羊,老師倒沒事了,乾脆九年級的也放了,反正動靜一響,都坐不住了,鄉下難得熱鬧,鄉下人也最愛湊這些熱鬧,只不過讓她詫異的是,那三位在婚場儼然成了主樂手,把個結婚的現場吹得好不喜慶。

樂聲一停,眼看著那哥仨鑽在人群裡進洞房湊熱鬧了,王華婷回頭笑著問:「沒看出來呀,這仨還有這一手?」

「你不知道了吧,單勇他媽原來就梆子戲名角,司慕賢父親也是研究民俗文化的,聽他說呀,他們經常在響馬寨給單勇他媽伴奏,聽一段名角唱《楊七娘》,呵呵,你沒看著,連雷大鵬敲得也像模像樣了。」劉翠雲笑著道。

「咱們走走吧,這人太亂了,開飯還得一會兒呢。」王華婷看得院子裡村裡人圍著一對新人捉弄,笑了笑,卻是不太喜歡這種太嘈雜的環境,邊走邊看著這裡的環境,兩個月的實習時間轉瞬即逝,沒來由地還有點留戀這個地方。

「想什麼了,華婷姐?」劉翠雲隨意道,走到了兩房之外的距離,人都往結婚現場跑,其他地方反倒清靜了。

「沒什麼,我想起了一個人。」王華婷道。

「我猜是那個他。」劉翠雲揶揄地道。

「你猜的他,肯定不是我想的那個他……我想起左教授來了。」王華婷笑著道,像是實習生活頗有感慨似地說著:「我現在倒覺得他講得道家哲學很有意思,講什麼宇宙自有一貫而道之,所謂道法自然,對萬事萬物不加刻意地去改變它……挺有意思,不管什麼事物、什麼環境,只要存在,總有它存在和延續的理由,就像這裡。」

「咦?什麼讓我們的支書這麼多感慨?」劉翠雲沒太聽明白王華婷的意思。側身看著,大支書正一副笑意盈然,彷彿頓悟的樣子,就聽她解釋著:「很簡單啊,我們幾個人嘔心瀝血,刻意改變,試圖提高這裡的教學質量,結果呢,離我們的當初的料想差得太遠。相反,那幾位根本不務正業,吃喝玩樂的,反倒比我們更受歡迎。現在我倒覺得我們是另類了。」

「呵呵,那倒是,華婷姐,看來你的感悟是有原因的啊,是不是因為他呀。」劉翠雲笑道。

「誰呀你,再亂嚼舌頭,小心我對你不客氣了啊。」王華婷做勢欲打,劉翠雲閃避時,口袋裡的電話響了,摸出來餵了聲,應了句什麼,然後抿著嘴笑著看著王華婷,王華婷疑惑地問著:「怎麼了?」

「還不讓說,那個他挺關心你的,叫我拉上你和班長去吃飯,走吧。」

劉翠雲笑著,拉走王華婷,不容分說地朝著婚場的筵席奔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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