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筵盡人散意未已

「不會吧,就那位,臉上橫七豎八那位……」左熙穎笑著示意了下,對雷大鵬的印象深刻的緊,不過話出口大家笑時,左熙穎莫名地眼前掠過水庫岸邊那一幕,父親口中那位充滿野性的後生,同樣是記憶猶新。

「對對,我想起來了。」左南下半晌看樣在思忖著這酒,一言既出,許部長的女兒都詫異地看著,就聽左南下道著:「對,碧筒酒,是從塘中拔一荷葉,葉上盛酒,用簪刺穿葉與莖的連線處,酒入莖中,銜莖而吮之,有詩云:酒味雜蓮氣、香冷勝於冰,說得就是這種酒……不過是古時江南文人墨客的雅好,能在這兒見到,可真稀罕了啊。」

「左老,您別想得太玄乎了,沒準就和老闆娘說得那樣,幾個小孩子瞎玩的。」許部長笑著道了句,明顯不太懂雅之一道,喝完早把那截藕扔了。回頭一說,卻不料左南下搖搖頭:「不,上午這個撈王八的後生我見過,許部長您想想,不辭辛苦捉一網鱉,還得提前做好一蛋兩層的王八蛋,再加上七八種價值不菲的配料,然後再用最費時費力的石鍋烹煮,這也算瞎玩?沒見那後生給咱們說嗎,用料,做工,熬製,說得頭頭是道,這烹飪頗有古風,真是自古民間多奇人啊。」

「不算奇人吧。」司機插了句,直道著:「左老,您不瞭解行情,現在野生的玩意貴,野生魚、野生王八,比人工養的貴好幾倍,我們這兒就有人專門幹這生意呢。送到酒店收,價格都不低。」

「呵呵,為利而驅,和為雅而做,過程相同,結果迥異呀,有很多雅事呀,不能以利來權衡,比如古人的青梅煮酒、新雪烹茶、舉杯邀月、踏雪賞梅,都和利無關……說不定咱們今天遇到的入水捉鱉,石鍋煮蛋這位,也是個大雅之人,哈哈。否則要不是巧合遇到了,咱們就花錢,誰給你費這功夫。」

左南下笑著道,許部長和司機都笑了,回頭看女兒時,驀地見得女兒兩腮坨紅,不知道是不勝酒力,還是又想起了水庫岸邊的糗事。

一行人說說笑笑,不多久進入市區,夜幕初臨華燈初上,車平穩地行駛著,左老談興頗濃,從各地的風俗談到飲食習慣,看來這麼大年紀沒白活,走過路過去過吃過的地方著實不少,許部長用心聽著記著,偶爾插上一句兩句,這位左老也是細細作答,不多會到了凱萊悅酒店,下車時秘書奔上來,直說又有潞州學院的訪客了,談興正濃的左南下一聽是舊友,樂得快步直奔廳裡,和同樣是一位滿頭華髮的老頭來了個同志式擁抱,看樣是故人,直請著那位上樓。

※※※※

司機剛把車停好,一下車,冷不丁有人從車後閃出來,嚇了他一跳,再一瞧卻是酒店的馮經理,那經理躲躲閃閃找來了,怕是糊弄了許部長,惹了貴客不好下臺,拉著司機小聲問:「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司機愣了下。

「吃得怎麼樣?」馮經理道。

「不錯。」司機點點頭。

「左老滿意不?」馮經理又問,最關心的問題。

「滿意,滿意極了,把老頭樂得,嘴吧嗒吧嗒一路說個不停。」司機小話道。

「那許部長呢,沒說什麼吧?」馮經理一聽放心了。

「沒有,說得高興呢,又來了一老頭,一塊上樓了。」司機道。

好了,馮經理心上這副擔子終於放下了,直撫前胸,長舒了一口氣,正要打發司機休息去時,卻是又拉著人了,緊張成了奇怪了,奇怪地問:「我看你的傻樂呵呢,吃什麼了,把你們樂成這樣?」

「王八蛋。」司機脫口而出。

「什麼?」馮經理想歪了,瞪著眼問。

「不是,就王八下的那蛋……不對,也不是王八下的那蛋,有一半是,一半不是,不是的那什麼蛋,一蛋兩層三種味道……咦,這怎麼說呢。」

司機連連解釋,不過越解釋越讓馮經理糊塗,還當成是鱉蛋了什麼玩意,那東西可沒什麼吃頭。司機解釋了好半天,才把這套金玉滿堂、十全十美說清楚,又把這王八蛋添油加醋說了一通。

這一聽,馮經理愣了下。別人不識貨,這搞酒店的馮經理可上心了,聽得湯色、細問著做工、再問問口味,問了個差不多,不問了,撥著電話叫著人,司機不解地瞧著,不一會兒酒店兩位主廚奔出來了,馮經理二話沒說,一揮手上車:「走,響馬寨。」

那司機不敢怠慢,原路開回去,路上聽馮經理和大廚講,這兩位廚師卻是不怎麼信,最起碼把雞蛋黃換成鱉蛋黃一茬就不信,而且不用滷法把味道做進蛋白裡更不相信,更何況做到一蛋兩層三種味道,而且就這還不是一鍋湯的全部,要是那個店的大廚房還勉強,可要出在農家樂,誰可能相信還有這種烹飪手藝,三個人爭來爭去,那司機倒是聽明白了,敢情自己還吃到稀罕玩意了,連店裡的大廚都不相信能做出來的玩意。

不得已馮經理拉著司機做證,這倒讓兩位更詫異了,急於要見識一下的興致倒比馮經理更大了,現代美食推陳出新的速度可趕不上那些食客腰包鼓的速度,一招鮮、吃遍天在這個行當裡體現得尤為明顯,要是真有這麼一味雅俗共賞,既適口又有噱頭的菜,不怕那些好吃者不掏腰包。更何況馮經理本就知道左老是個美食家,能讓這老頭滿意,應該不是凡品。

回的慢,去得快,路上馮經理還保密似的教著幾位千萬別讓農家樂的看出來由。等到了響家寨,找到了老單家,已經是熄灶冷鍋,好在鍋裡還有餘湯,那兩位大廚二話不說,進廚房找著傢伙什舀湯,收拾了個乾淨,一行人急急火火,屋裡屋外蒐羅,還是那位司機眼尖,找著了吃得剩半個的王八蛋,被那大廚如獲至寶的收起來,單長慶和滕紅玉兩口子看得愣眼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還沒搞明白,手裡便塞了若干張百元大鈔,那行人胡亂搪塞了幾句,又是急促促地揚長而去。

「老單,今兒人都怎麼了?腦袋都讓驢踢了,吃飯那桌硬給了我五百,說是招待得好,這回頭吃剩下的也被買了,又給了……這是幾張,六百。」滕紅玉看著那輛賓士的尾燈,再看看手裡的百元大鈔,傻眼了,有點整不明白了,殘羹剩汁倒比整桌的還值錢。

「他們想上那鍋湯和那鍋蛋了。」單長慶淡淡地說了句,臉上浮著幾絲玩味的不屑,開過飯店,豈能不明白這些生意人的心思。這一說,滕紅玉明白了,哈哈一笑道:「那他們折騰去吧,要能量產,咱們早發財了。」

這中間有多繁瑣兩口子卻是比誰都清楚,也就兒子和他幾位同學閒著沒事變著花樣玩,光這一鍋前後就花了一週功夫,味道嘛肯定不錯,不過要想量產賺錢,恐怕先得把廚師累死,兩口子回身進著門,單長慶有意無意道著:「紅玉呀,兒子費心思是要做給咱們嚐嚐,你別老把兒子訓來訓去的。」

「你還不知道他什麼得性,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也就這幾年家裡出事,他才多少懂了點事,要擱以前,除了要錢,都不知道我是他媽。剛好過兩年,我看他尾巴又快翹起來了。」滕紅玉錢一塞進腰裡,忿忿地說。

「小孩子哪有不淘的,我倒寧願他還像以前那麼淘氣,攤上我這麼個廢材,可苦了你和孩子了,那年店一倒閉、房子一賣,領著你們娘倆回到這兒,兒子為照顧咱倆休了一年學,又是添小工,又是劈柴生火,又是買菜買藥,好像一夜間就長大了,看得人心酸呀……」單長慶抹了把臉,無意中說起,卻是心裡永遠的歉疚。

「別提這個了,咱們不都挺過來了嗎?讓他早受點罪,總比將來吃苦強。」滕紅玉想起家裡出得那趟子事,眼皮酸酸地,閉上了院門。

小院、木扉、靜謐的夜裡,響著夫婦倆的喁喁私語,所說無非是攢了多少錢、給兒子買房、娶媳婦尚差多少,是不是找工作還需要花銷,找什麼門路等等之類的瑣事,結果也像往常一樣,離期待的數目,離憧憬中的生活,還差好多、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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