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經意看到這小夥拉上來的網,左南下忍不住噓了口氣,這一網拖得著實不少,網裡掙扎著兩大五小七隻王八,左老頭一瞅兩眼發直,那大的個子足有七八斤,小的也有斤把,就是自己當年也沒撈到過這麼個大的,何況還是潛水拖上來的網。
「大爺。」單勇穿上衣服,莫名地變得禮貌了,剛才還稱呼傻老頭呢,這麼個禮貌的稱呼讓左南下詫異了一下下,饒有興致地看著單勇沒吭聲,單勇提著網,眼神示意地跑了好遠的紅衣姑娘,小聲問:「那姑娘誰呀?」
驚鴻一現,不過那倩影、那臉龐在單勇的眼中留下了頗深的印象。左老頭呢,瞬間明白了這小夥變得禮貌的原因,呵呵一笑,促狹似地道:「你猜。」
這你猜說得,不無幾分得意和自傲,治了一輩子學、當了一輩子教授,但最滿意的作品就是單勇所指了,說罷笑著看單勇,提網的單勇也笑著,兩人像是會心地笑著。
卻不料單勇靈光一現,話鋒一轉,湊上來猜到:「你老婆!?」
撲……左南下嘴一撇,氣歪了。單勇馬上改口了:「哦,不是老婆,二奶?」
左老頭可沒料到猜出這個結果來,呲眉瞪眼,噎上喉嚨間的那句話就是迸不出來,單勇邊提褲子邊笑道:「猜著了吧,我們這旅遊庫區經常有瞞著老婆,帶著小老婆來溜達的……還是你們懂享受啊,我要活你這份上還帶這麼年輕漂亮個妞,那可拽了。」
「去去,不是那什麼……是我女兒。」左南下強調著,怕單勇再胡猜難堪,卻不料單勇一擺手,邊走邊無所謂地道著:「乾女兒吧,就那層意思,大家都懂……有什麼不好意思說的。」
「你你……你才多大年紀,怎麼滿腦子汙穢思想。」左南下這回真給氣著了,指著單勇氣不打一處來了,正要上前和這黃毛小兒理論幾句時,卻不料步話響了,裡面還是那個破鑼聲音:「土豆,土豆,我是地瓜,回話。」
「收到,我是土豆,幹什麼?」單勇接話道,顧不上理會老頭了。
「我靠,你還活著呀,快溜,庫管到山上了,別逮著你。」雷大鵬傳話道。
「知道了,收拾好準備走,我從後山下去。」單勇道。
裝起了步話,利索的收拾著東西,剛準備好要走,猛地回頭看著老頭還愣愣看著自己,此時再看,這老頭一身老式的正裝,像中山服,滿頭銀髮,比魚鱗看得雪亮,下意識的動作都是揹著手,傾著前身看人。那姿態有點高高在上了。看看老頭,又看看遠遠地不敢過來的紅衣女郎,再思忖著雷大鵬彙報的訊息,單勇狐疑地問著:「大爺,您是……哪級的大官?」
「你看呢?」老頭有點得意,逗頑童的表情。而且這麼個雍容氣度,等於是給了單勇個呼之欲出的答案。卻不料逗錯人了,單勇一翻白眼斥著:「你拽什麼呀?就是個大官,也是下了臺的,要不你還在臺上作威作福呢,那有閒功夫來這兒溜達。切,帶著個妞了不起呀?」
估計是沒打聽到那妞的來歷單勇有點生氣,故意嗆老頭,這句把左南下可嗆得哭笑不得了,單勇指著老頭的糗樣沒心沒肺地直笑,捉弄了幾句,等轉身要走時卻嚇了一跳,不遠處,那紅衣姑娘不知道什麼時候上來了,眼神冷冷地、像要再一次把單勇剝光一樣盯著,面對這麼一位冷若冰霜,而且豔若桃李的妞,單勇一下子住嘴了,不敢胡說了。
近看卻是不同,瑤鼻鳳眼,膚白得欺霜賽雪,眸亮得如星似月,是一位美得很純淨,美得讓人莫名有點肅然起敬,不敢生歪心眼的妞,向來膽大的單勇沒來由地怯,記憶中還是第一次有這麼一種讓他不正視的怯意。不過好在沒有難堪。那姑娘幾步上前,攙著單勇眼裡的傻老頭,輕聲說著:「走,爸。」
扶著老人走,那神態看得出絕對不是二奶一類的。僅僅是看了單勇一眼,有點心虛的單勇沒來由被那雙美目透出來的忿意刺著了,很不屑,很譏誚,很無視的一眼,然後攙著老頭,慢步朝矮山上廢棄的村落行去,一下子搞得單勇好不失落,倒覺得還不如被劈頭蓋臉罵幾句呢。怔怔地看了良久,直到步話裡雷大鵬催促才提著收穫往另一個方向上山。
過了不久,回行的時候,左南下又一次回頭看相向而去的小後生時,女兒不悅了,輕聲說著:「爸,你好歹也是位教授,怎麼和什麼人也搭話,沒準那兒的野小子呢!?」
左南下視線裡已經失去了單勇的身影,回頭笑著對女兒說道:「呵呵,來潞州幾天了,你什麼感覺?」
「嗯,挺好。」左熙穎給了個模糊的答案。父親搖搖頭邊走邊道著:「很好嗎?我可不覺得,身邊滿是被客套、恭維、寒暄、謊言包圍著,能有什麼好的,咱們能得到這種招待也是沾了你姐的光……我是覺得這野小子活得很真實,很原生態呀,喜怒哀樂就寫在臉上,高興了搭你兩句,不高興了罵你兩句,呵呵,這讓我想起了我小時候在這兒無拘無束的生活。」
仍然是活在回憶中,左熙穎無奈了,只得隨著父親的性子,父女兩人邊走邊聊著,冷不丁被一聲尖銳的口哨聲引起注意了,回頭時,遠遠地看到了對面的山頂上站著一位,不用說,是已經相向上山的單勇了,那口哨悠長而尖銳,一個音節能持續十幾秒鐘。左熙穎無語了,走這麼遠了,這傢伙都不忘調戲一下下。要拉父親走時,沒想到父親臉上浮著微笑,莫名其妙地說了句:「他在向你示好。」
「啊?爸,你今天怎麼了。」左熙穎倒哭笑不得了,一向嚴肅的父親今天還真是一反常態了,似乎就覺得和這個摸王八的小夥有緣一樣。卻不料左南下隨著經久不斷的口哨聲音哼哼著,邊哼邊走,還得意地走著很有型的戲步,邊哼邊說著:「你細細聽聽,這是上黨梆子劇目裡的一齣《程咬金招親》,說得是程咬金給裴翠雲牽馬墜鐙,聽這口哨吹得,很有兩年功底。就是那一段……想當年賣耙子當過掌櫃,牽著毛驢趕山會,吃過苦,受過累,到如今當馬伕身大力不虧……」
隨著漸弱的口哨聲,左南下哼哼著家鄉戲裡的片段,女兒左熙穎也聽出來了,因為父親的緣故,對於家鄉的梆子戲倒也略有所知,細細地聽辨著口哨裡的調子,果真是有腔有調,這調子幾乎切合著父親自得其樂咚咚鏘鏘哼戲詞和伴奏,吟唱得這麼樂呵,連她也忘卻了剛才的不快,看著童心大起的父親按捺不住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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