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一九七八年初,臨近春節的時候,原西縣革委會主任馮世寬,因為領導原西縣在農業學大寨運動中做出顯著成績,被提拔到了黃原地區,任了地區革委會副主任。

與此同時,縣革委會副主任田福軍也被調回了地區,另行分配工作。本來,地區革委會主任苗凱準備把這位他很不滿意的人,調到地區防疫站去任副主任,但地區分管組織工作的副主任呼正文提出不同意見。呼副主任指出,把一位很有能力的同志這樣使用顯然是不適當的,會引起各方面的反應。其他幾位地區常委也都支援老呼的看法。苗凱只好不再堅持把田福軍打發到防疫站。但他暫時也不準備安排田福軍的工作,指示組織部門把他調回地區浮存一段時間再考慮任用。

這樣,三把手李登雲同志就擢升為原西縣的一把手了。

這個任用在原西縣的幹部們中間引起一片譁然。當然,馮世寬的提升是預料之中的事。但大家沒想到,竟然不是田福軍,而是李登雲接替馮世寬任了原西縣革委會的主任。大部分幹部認為,論水平,論作風,論品質,不管論什麼,田福軍都在馮世寬之上;他即使不被提拔當地區領導,最起碼也應該讓他當原西縣的一把手。李登雲無論如何比不上田福軍。而更叫人莫名其妙的是。福軍調回地區還暫時浮存著,不給安排工作!

在縣上的兩個主要領導調出後,石圪節公社主任白明川和柳岔公社主任周文龍,被增補提升為原西縣革委會的副主任。這兩個人的同時提升,是縣領導班子中兩種力量鬥爭或者說是調和的結果。緊接著,兩社原來的副主任徐治功和劉志祥,分別擔任了本公社的正主任。石圪節公社原文書、孫少安的同學劉根民也提拔成了公社的副主任。總之,春節前後,原西縣上上下下進行了一系列的人事調動……

田福軍完全明白他自己目前的處境。

他難受的倒並不是職務高低,而是將在一段時間裡,他沒有什麼事可幹——他是一個閒不住的人啊!他知道苗凱同志對他不感興趣,什麼時候給他安排工作,還很難說。

那麼,他就這樣無所事事地閒呆下去嗎?

這時候,他想起了他的老上級石鍾同志。老石文革前是省農工部部長,現在任省革委會副主任。他和老石相識多年,他是很瞭解他的。

田福軍於是很快給老石寫了一封信,含蓄地告訴了他目前的情況。他在信中向老石提出,看省上有沒有什麼臨時性的工作,他可以在自己浮存的這段時間裡幫忙去做。

石鍾同志馬上回信說,他和有關同志碰了一下頭,決定暫借調他去省委組織部搞「清查」工作,並說已經通知了黃原地區。

這樣,田福軍就不打算先搬家了。過不久,他就準備去省委組織部報到。等他的正式工作單位最後確定下來,然後再考慮家屬問題。

不知聽村裡誰來說,雙水村今年正月十五要鬧秧歌轉九曲。田福軍突然興致勃勃地和愛雲商量,讓她跟自己回去看一下的紅火熱鬧。他多年在門外忙於工作,很少這樣放鬆自己了;他回憶起從前村裡鬧秧歌,他都上場扳過「旱船」呢!愛雲很樂意陪丈夫回雙水村去,讓他散散心,解解悶……

農曆正月十五,一吃過中午飯,雙水村就沉浸在一片熱鬧氣氛中;鑼鼓喧天,絲絃悠揚,鞭炮噼啪。村子上空到處瀰漫著灰白的硝煙。全村的大人娃娃,說說笑笑,咿咿呀呀,手舞足蹈,都穿上了自己最體面的衣裳,紛紛走出家門,在眾人面前露臉來了。人們把一年中的貧困、不幸和憂愁都暫時拋在了腦後,而盡情地享受幾天這生活的熱鬧和快樂!

雙水村的秧歌是全石圪節公社最有名的。在這個秧歌傳統深厚的村莊裡,大人娃娃誰都能上場來幾下。往年,一進入冬天,這個村就為正月裡鬧秧歌而忙起來了。所有的家戶都在準備招待秧歌隊來為自家「轉院」時的吃食;每一家都要藉此機會來誇耀自己的「門戶」好。有的家庭,僅僅因為一回秧歌招待得好,來年就有好多人家給說媳婦。因此,就是光景最破敗的家庭,也要省吃節用,把那些紅棗呀,瓜子呀,核桃呀,挑最好的留下來,準備撐這一回門面。一旦進入正月,雙水村的人就像著了魔似的,捲入到這歡樂的浪潮中去了。有的秧歌迷甚至娃娃發燒都丟下不管,只顧自己紅火熱鬧。人們牛馬般勞動一年,似乎就是為了能快樂這麼幾天的。

但文化革命一開始,鬧秧歌就作為「四舊」而被禁止了。打壩修梯田代替了這傳統的節日。那些年提倡「吃罷餃子就大幹」,人們在正月初一就被趕上農田基建工地。可以想來,這些年裡,雙水村人在一個正月,那情緒是多麼灰啊!那胳膊腿是多麼癢癢啊!傘頭田五急得沒辦法,常常在工地上以鍁代傘唱上幾段,眾人就一邊勞動,一邊給他呼應。過去的十來個春節,對於雙水村來說,那不是過年,而是過晦氣。好!現在政策鬆動了,雙水村的人就立刻把熄滅多年的紅火又扇起來了;雙水村的火一起來,石圪節公社所有村莊的火都燒起來了!公社和縣上除不拒擋,還支援農民恢復這傳統的紅火熱鬧。僅就這一點,莊稼人也感到像死去的田二常嘟囔的:世事要變了……

雙水村不僅恢復了鬧秧歌,還像往年一樣恢復了正月十五晚上「轉燈」的傳統。已經約定,這一天,石圪節村、罐子村、下山村等五六個村莊的秧歌隊,都要來雙水村「打彩門」,轉九曲……

現在,雙水村的人分別集中在村裡的兩三個「中心」忙碌著。

在田家圪這面的大隊部,以田福堂為首的幾個人正進行鬧秧歌的總料理。福堂已經披上了他那件狐皮領子大氅,戴上了栽絨火車頭棉帽,佈置接待外村秧歌隊的具體事宜。聚在這裡的除過福堂,再沒有隊裡的其他領導,而是一些上了年紀的村民。在此種事上,這些穿戴齊整的老漢成了領導人和權威。幾家秧歌隊湊到一起,禮節如同國家元首互訪一樣繁多;稍不周到,就可能釀成戰爭。因此這些威嚴的老者像美國聯幫法院的最高法官,隨時準備負責仲裁和解釋「法規」。

在廟坪棗林前面的一個大空場地上,金俊山、孫少安、金俊武、田福高和金光亮等人正負責栽燈。地上擺滿了高梁杆和蘿蔔做成的燈盞。

最大的人群中心在金家灣那面的小學院子裡——大秧歌隊正在這裡排練。全村所有鬧秧歌的人才和把式都集中在這地方。婆姨女子,穿戴得花紅柳綠;老漢後生,打扮得齊齊整整。秧歌隊男女兩排,婦女一律粉襖綠褲,長綵帶纏腰,手著扇子兩把;男人統一上黑下藍,頭上包著白羊肚子毛巾。隨著鑼鼓點,這些人就滿院子翩翩起舞。傘頭當然是田五,此人唱秧歌聞名全原西縣,五十年代還去黃原參加過匯演;他出口成章,妙語連珠,常常使眾人大飽耳福。但石圪節其它村莊與他相匹敵的傘頭也不乏其人。傘頭極其重要,往往能反映一個村的秧歌水平。

此刻,在小學的教室裡,另外一些人正在排練小戲。演員有少平、金成、姚淑芳、潤生、銀花、海民、金富、金強、田平娃、蘭香、金秀等人。金波已從黃原趕回來,正負責「五音」班子。金波笛子、二胡、手風琴都能來。孫玉亭和金光輝吹管子;光輝他二哥金光明拉板胡。小戲算是「陽春白雪」,大秧歌完了,就看這些節日撐臺呢。

這時候,我們的玉亭同志也臨時放棄了階級立場,和地主的兩個兒子坐在了一條板凳上鬧「五音」。排戲休息的時候,大隊會計田海民嬉笑著對孫玉亭說:「玉亭叔,你的頭髮以後再不用我理了吧?」

這句話逗得眾人鬨堂大笑。原來,這話裡有話:不久前,王彩娥在她媽的主持下,改嫁到了石圪節,和胖理髮師胡得祿結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