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侯玉英一跛一跛地走到人群裡,大獲全勝地揚著頭,諷言諷語說:「賊不打自招!」

這汙辱和傷害太嚴重了。孫少平只感到腦子裡嗡嗡直響。他一把摜下自己手中的工具,怒氣衝衝地向侯玉英撲過去,但被他們村的金波和潤生拉住了。班裡許多調皮學生,什麼也不顧忌,只是「嗷嗷」地喊叫著起鬨。直到班主任老師來,才平息了這場糾紛……

從此以後,他和郝紅梅的「關係」就在班上成了公開的秘密,這使他們再也不敢頻繁地接觸了。兩個人都感到害臊,甚至在公開的場所互相都不理睬。而且由於他們處於一個不太成熟的年齡,相互之間還在心裡隱隱地感到對方給自己造成了困難處境,竟然都有一些怨怨恨恨的情緒。

跛女子達到了目的,感覺自己在班上快成個英雄人物了,平時說話的聲音都提高了八度,哈哈哈的笑聲叫人感到那是故意讓孫少平和郝紅梅之流聽的。

唉!沒有想到事情會鬧到這種程度。儘管這不能算是戀愛——因為他們實際上沒有涉及所謂的愛情,這只是兩顆少年的心,因為一個特殊的原因——共同的寒酸,輕輕地靠近了一下,以尋找一些感情上的溫熱,然而卻演出了這樣一幕小小的悲劇。

他現在心裡多麼苦悶!儘管嚴格地說來,也許這不能稱之謂失戀。但感情上的這種慰藉一旦再不存在,就會給人的心中帶來多少煩惱。這是青春的煩惱。我們不妨想一想偉人歌德和他少年時代的化身維特。在這一方面,貴族和平民大概都是一樣的。

那時間,孫少平重新陷入到灰心和失望之中。如果他原來沒有和紅梅有這種「關係」,他也許只有腸胃的危機。現在,他精神上也出現了危機——這比吃不飽飯更可怕!他每次去拿自己那兩個黑乾糧的時候,再也看不見她可愛的身影了。那雙憂鬱而好看的眼睛,現在即使面對面走過來,也不再那樣叫人心兒悸動地看他一眼了。在那以後的幾個月裡,他只是一天天地熬著日子,等待放假……

直到上學期臨放假的前一個星期,孫少平才想起,幾月前郝紅梅借過他的一本《創業史》,還沒給他還哩。這本書是他借縣文化館的,現在馬上就要放假,如果她不還回來,他就沒辦法給文化館還了。可他又不願找她去要書。他心裡對她產生了一種說不出的惱火。她現在可以不理他,但她連借走他的書也不還他了嗎?

最後一個星期六,郝紅梅還是沒給他還書。他也仍然鼓不起勇氣問她要。他只好回家去了。他借了金波的腳踏車,把自己那點破爛鋪蓋先送回去——下一個星期二就放假,他可以在金波的被窩裡一塊混幾夜,省得放假時背鋪蓋。

回家後,他在星期天上午給家裡砍了一捆柴,結果把那雙本來就破爛的黃膠鞋徹底「報銷」了,他只好穿了他哥少安的一雙同樣破爛的鞋。至於那雙扔在家裡的沒有後跟的襪子,父親說,等秋天分到一點羊毛,再把後跟補上;襪腰是新的,還不能丟,湊合著穿個兩三冬還是可以的——要知道,一雙新襪子得兩塊多錢啊!

星期天下午,他從家裡帶著六個高粱面和土豆絲混合蒸的乾糧——沒有掛包,只用一塊破舊的籠布包著,夾在腳踏車後面,趕暮黑時分回到了學校。

學校正處於放假前的混亂中,人來人往,搬搬運運,鬧鬧鬨鬨,一切都沒有了章法。

他在校門口碰見了金波。金波說他正要出去給家裡買點東西,就接過他手中的腳踏車到街上去了。

他提著破舊籠布包著的那六個黑乾糧,向自己的宿舍走去。

他突然發現郝紅梅在前面走。她大概沒有看見他在後面。他真想喊一聲她,問問那本書的事。

他這時看見前面走著的郝紅梅,彎下腰把一個什麼東西放在了路邊的一個土臺子上,仍然頭也不回地走了,身影即刻就消失在女生宿舍的拐彎處。

孫少平感到有點驚奇。在走過她剛才彎腰的地方,他眼睛猛地一亮:這不正是他那本《創業史》嗎?好,你還記得這件事!唉,你為什麼不直接交給我,何必用這種辦法……

他拿起那本書,卻在暮黑中感覺一些什麼東西從書頁中掉在了地上。

他一驚,趕忙低頭到地上去摸。他抬起了一塊軟軟的東西,湊到眼前一看:天啊,原來是塊白麵餅!

他什麼也沒顧上想,趕忙摸著在地上把散落的餅都拾起來。餅上沾了土,他用嘴分別吹乾淨。

他拿著這幾塊白麵餅,站在黑暗的學校院子裡,眼裡含滿了淚水。不,他不只是拾起了幾塊餅,而是又重新找回了他那已經失去了好些日子的友誼和溫暖!

……就是因為這些原因,孫少平才重新又對這學校充滿了熱愛。於是,這學期報名日子一到,他就一天也沒誤赴忙來了學校,甚至都有些迫不及待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