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一大碗豬肉粉條刨了個淨光,而且還吞嚥了五個饅頭。他本來還可以吃兩個饅頭,但剋制住了——這已經吃得不像話了!
他放下碗筷,感到肚子隱隱地有些不舒服。他吃得太多太快了;他那消化高粱面饃的胃口,經不住這種意外的寵愛。
他從凳子上立起身來,在腳地上走了兩步。這時,潤葉姐進來了,她後邊還跟進來一個姑娘,對他笑了笑。潤葉姐對他說:「這是曉霞,我二爸的女子。你不認識?她也是才上高中的。」
「你和潤生是一個班的吧?」田曉霞大方地問他。
「嗯……」少平一下子感到臉像炭火一般發燙。他首先意識到的是他的一身爛髒衣服。他站在這個又洋又俊、穿戴漂亮的女同學面前,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叫化子到她家門上討吃來了。
潤葉收拾他的碗筷,曉霞熱情地給他泡茶。
曉霞把茶杯放在他面前,說:「咱們是一個村的老鄉!你以後沒事就到我們家來玩。我長了十七歲,還沒回過咱村呢!什麼時間我跟你和潤生一起回一次咱們雙水村……我是高一(2)班的,聽潤生說過咱村還來了兩個同學,都分在高一(1)班了,也沒去認識你們。你看,我這個老鄉真是太不像話了!」
曉霞用一口標準的普通話連笑帶說。她的性格很開朗,一看就知道人家是見過大世面的人!少平同時發現,田曉霞外面的衫子竟然像男生一樣披著,這使他感到無比驚訝。
他立在腳地上,仍然緊張得火燒火燎。等潤葉把他的碗筷送到廚房重新返回來的時候,他趕快對她說:「姐,沒什麼事我就走呀……」
潤葉大概也看出了他的窘迫,笑著說:「我還沒跟你說話呢!」
少平這才想起,潤葉姐不光是叫他來吃飯的,她還有事要給他說哩!
潤葉姐看來很理解他的難處,馬上又說:「那好,我去送送你,咱們路上再說。」
「喝點水再走吧!」曉霞把水杯往他面前挪了挪。
「我不渴!」他像農民一樣笨拙地說。
曉霞露出兩排白牙齒笑了,說:「那我這杯水算是給你白倒了!」
少平立刻意識到這是一句略帶揶揄意味的玩笑話。這種玩笑話實際上是一種親切的表示。不過,這卻使他更拘束了,竟然滿臉通紅,無言對答。
曉霞看他這樣難為情,趕忙笑著給他點了點頭,就出去了。
他於是就和潤葉姐相跟著起身回學校去。
當他們走到縣革委會大門口的時候,迎面碰上了回家的田主任。少平認識潤葉她二爸——他有時路過常回村子裡來。
「你還沒吃飯哩?」潤葉問她二爸。
「剛開完會……」這位縣領導五官很像他哥田福堂,只是頭髮背梳著,臉面也比他哥和善多了。
「這是誰家的娃娃?」田主任指著他問潤葉。
「這就是咱村少安他弟弟嘛!也是今年才上的高中……」潤葉說。
「噢……孫玉厚的二小子!都長這麼大了。和你爸一樣,大個子!……是不是和曉霞一個班?」他扭頭問潤葉。
「和曉霞不一個班,和潤生是一個班。」潤葉回答他。
「咱村裡還有誰家的娃娃來上高中了?」田主任又問少平。
少平拘束地摳著手指頭,說:「還有金波。」
「金波?他的娃娃……」
少平頭「轟」地響了一聲,知道他回答問題不準確。
潤葉嘿嘿笑了,趕忙對二爸說:「金波是金俊海的小子。」
田主任也笑了,說:「噢噢,俊海在地區運輸公司開車……天這麼黑了,到家裡吃飯去嘛!」他招呼少平說。
潤葉說:「已經吃過了。我去送送他!」
「那好。常來啊……」田主任竟然伸出了手要和少平握手。
少平慌得趕緊把手伸了出去。田主任握了握他的手,笑著點點頭,就背抄起胳膊轉身回家去了。
少平在衣服襟子上把右手冒出的汗水揩了揩,就跟潤葉來到通往中學的石坡路上。
走了一段路以後,潤葉突然問他:「你這個星期六回不回家去?」
「回。」他回答說。
「你回去以後,給你哥說,讓他最近抽個空,到我這裡來一下……」她說話的時候,也不看他,頭低著,用腳把一顆碎石塊踢得老遠。
少平一時想不開她叫他哥來做什麼。既然潤葉姐不明說,他也不好問。他只是隨便說:「家裡一爛包,怕他抽不開身……」
「不管怎樣,無論如何叫他最近來一次!一定把這話給他捎到!叫他到城裡後,直接到小學來找我!」她態度堅決地對他說。
少平知道,他哥看來非來不行了,就認真地對潤葉姐說:「我一定把你的話捎給他!」
「這就好……」她親切地看了他一眼。
天開始模模糊糊地黑起來了。城市的四面八方,燈火已經閃閃爍爍。風溫和地撫摸著人的臉頰。隱隱地可以嗅到一種泥土和青草芽的新鮮味道。多麼好呀,春夜!
現在,潤葉姐把他送到了學校的大門口。她站定,說:「你快回去……」說完這話後,便從自己的衣袋裡摸出個什麼東西,一把塞進他的衣袋,旋即就轉過身走了。走了幾步她才又回過頭說:「那點糧票你去換點細糧吧……」
少平還沒有反應過來這是怎麼一回事,潤葉姐就已經消失在坡下的拐彎處了。
他呆呆地立在黑暗中,把手伸進自己的衣袋,緊緊地捏住了那個小紙包。他鼻子一酸,眼睛頓時被淚水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