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怡輕輕搖頭,轉身往外,佯作不曾瞧見陳知善。日後見面的機會多的是,他若願意,總會來找她,若不願意,又何必把他逼走?看他狼狽並不是一件愉快的事。
莫天安不明所以,疑惑地看了眼恨不得將頭埋進書裡去的陳知善,恍然明白過來。安怡這是心疼她的師兄,不忍心傷了陳知善的自尊心,更不忍心逼陳知善太甚。但對於他來說,陳知善會如何想,會如何難受,與他並無關係,他只要確定,此舉確實是討好了安怡,並讓安怡喜歡即可。於是快步追了出去,故意道:「我以為你會很高興。」
安怡朝著藥鋪子走去,笑道:「我當然是歡喜的。我師兄他是個老實純善之人,醫術也是極不錯的。多謝你了。」無論他動機如何,終究她是得了利。只要她能得利,又何必去管他怎麼想?
莫天安與她並肩而行:「你我之間,無需如此客氣。」
安怡笑言:「該客氣的還是要客氣的。」
莫天安默了片刻,坦然一笑:「那行,你好生研製藥方,讓我多掙點錢,就算是感謝我了。」
「我已經有主意了,第一個月,咱們先推出兩種藥……」
陳知善躲在窗後,神色複雜地看著漸行漸遠、並肩而行的兩個人,心裡說不出的難受。
去年那個陰冷的冬日,就如同一道深不可見的鴻溝,把他和安怡隔在兩邊,她越走越遠,他雖然用盡了全身力氣,卻總也邁不過這道深溝,跟不上她的步伐。他淪落為不敢回家鄉,不敢出門,更不敢行醫救人,成日只敢躲在老鄉的小雜貨鋪子裡苟且偷生的廢人一個,她卻青雲直上,成為有名的女神醫。莫天安找到他時,他以為對方真的是聽說了他的名氣,需要他來坐堂行診,他很高興能堂堂正正地在京城行醫,更感激對方幫他擺脫了麻煩。
他以為有了這樣的好機會,假以時日他大概也能追上安怡一二,不至於在見到她時太過狼狽不堪。可惜,今日見了她,他才明白什麼是真正的狼狽——因了她,莫天安才肯拉他一把,枉他還以為對方真是看重他的學識才能,雄心勃勃地想要露一手給對方看。
原來真相是這樣的讓人難堪。
陳知善靠在冰涼的牆上,覺得自己的心和牆一樣的冷冰。有一條聲音在催促他,離開吧,還留在這裡做什麼?還嫌丟人現眼不夠嗎?另一條聲音卻又在不停地提醒他,離開這裡,他就再也見不到安怡,再也沒有機會追趕上她的腳步。
有人拍了他的肩膀一下:「陳兄弟,聽說你和東家很熟?」說話的是個上了年紀的老大夫,其他人也在等著陳知善回話,眼睛裡閃著的光芒不一而足。
陳知善趕緊否認:「我只見過東家一面。」他早已不是當年的懵懂少年,近來遭受的一切已經把他打磨成了一個敏感又自卑的青年,看到眾人的表情,他已經明白即將會發生什麼事,無非就是新一輪的排擠。
果然那老大夫笑著和其他人說道:「由此可見,陳兄弟的醫術是比我等高明許多了。」
這話裡的諷刺陳知善當然聽得明白,他無名無能,人又年輕,若與東家不熟,如何能進這醫館來?熱血上頭,他想告訴這些人,他的醫術也不差的,憑什麼就瞧不起他。但話到口邊,他又忍了下去,憑實力說話吧,總有一天,總有一天他會堂堂正正地站在這些人的面前,叫他們心服口服,叫安怡再不能用憐憫的目光看著他。
他要叫她的眼裡不再只能看到謝滿棠、黃昭、莫天安之流,他要叫她知道,他並不差的。陳知善假裝沒有聽見其他人的冷嘲熱諷,握緊拳頭低頭走了開去,走到門邊忍不住往前瞧去,那個魂牽夢縈,恨過愛過多少回的身影已經不見了。
下意識的,他拔足追了出去,追到門邊,正好看見安怡和莫天安站在街邊,莫天安無限殷勤地替她打起車簾子送她上車,低聲說了句什麼笑話,逗得她笑著嘆氣:「你可真不要臉。」
莫天安笑得越發輕狂得意。
風將二人的華貴衣衫吹起,卷如浮雲,又有暗香隨風襲來,當真是郎才女貌,神仙眷侶一般。再看看自己,二錢銀子一件的尋常青色細布衫子,街邊隨處可買的白底黑布鞋,骨瘦如柴,又土又村,無權無勢,宛如喪家之犬。陳知善不由自慚形穢,悲從中來。
陳喜悄悄拉住他的袖子,小聲道:「公子,咱們回去吧。」
陳知善最後看了一眼遠去的馬車,突如其來地想,如果當年他沒有從雪地裡把安怡救起來,或者沒有幫她說情讓她成了師父的愛徒,事情會不會有所不同?興許,她現在已經安心地嫁給了他,成了他的妻子吧?
看著熱鬧的京城街頭,再看看孑然一身,一無所有,被人嘲笑譏諷的自己,陳知善不可遏制地生出了一絲悔意。
作者「意千重」的其他小說
《喜盈門》《國色芳華》《國色芳華/錦繡芳華》《芬芳喜事(國色芳華)》《鳳門嫡女》《良婿》《司茶皇后》《美人羸弱不可欺》《剩女不淑》《澹春山》《世婚》《淑色》《九闕鳳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