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點半,聶亦才處理完我腳上的傷勢。聽說他是因為喝了酒睡不太好,因而半夜三點半起來看電視,正熬到睡意來襲,打算喝完水就悶頭再去睡時,沒想到我醒了,沒想到我還把腳給崴了。一通折騰下來,兩人都毫無睡意,乾脆坐在沙發上繼續看紀錄片。
山風清涼,漫天星辰靜默,只映得樹影婆娑,昨夜謝家的浮華就像是南柯一夢。
窗外有個巨大的露臺,臺上有棵樹。我跟聶亦說:「古時候那些隱世高人就愛這個點兒弄個燭臺坐在樹下面下棋。」
他答:「隔壁住了位圍棋九段,你可以試試這時候吵他起來看看。」
我說:「我的意思是,要不然咱倆下兩局打發時間?」
他把屋頂的遮光板合上,道:「腳傷了就老實待著,好好醞釀睡意。」
我說:「我不想睡,你想睡了嗎?」
他說:「不想。」
他曲著腿,一隻手擱在曲起的右膝上,按遙控器調小片子的音量,道:「我挑了部最難看的,你看一會兒就想睡了。」
螢幕上正放非洲龍息洞探險,我看了一陣,說:「這地兒我去年去過。」
他偏頭看我:「聽說洞裡的水是遠古地下水,數百萬年不曾流動。」
我說:「對,是被封存的水域,那洞到底多大一直都沒搞清楚,四年前的那部紀錄片裡,探險家們在洞裡發現了盲眼金鯰魚,但洞裡是否還生活著其他生物,到現在不得而知。」
他問我:「你潛進過那片水域?」
我點頭,靠過去低聲和他說:「不過你別告訴我爸媽,他們不願意我探險,那次去也不是為了我的工作,是淳于唯的活兒,有個電視臺邀他合作,我跟他去長見識。哦對了,淳于唯,你不認識他,那是個潛水探險家,每年除了自己的探險專案,閒暇時做我的潛水教練,要去危險水域都是他和我搭檔,做我的潛伴。」
他一手撐著腮,看我:「你很喜歡水?龍息洞的水怎麼樣?」
我笑起來,問他:「你覺得它該是什麼樣?被封存了百萬年的水域,未知,神秘,簡直能激發各種浪漫想象。下水前我甚至想過也許100米以下會有個失落的神殿,那裡不夠大,不太可能埋葬一座亞特蘭蒂斯那樣的失落之城,但一座神殿卻是可能的。」我自言自語:「水底是不是散落著巨石做成的圓柱子?上面也許刻著獻給太陽神的故事,也有可能是月亮神或其他什麼自然神,或者有遠古的魚類穿梭在其中。如果真有那樣的景象,我要用什麼鏡頭,該怎樣打光……」
他說:「現在最好的潛水器材不過能做到水下50米抗壓。水下100米拍攝,你得用上隔離艙。」
我說:「這時候你那精於邏輯和計算的左腦就可以休息一下了,能讓負責想象力的右腦走上舞臺嗎?」
他嘴角抿了一下,有點像是一個笑,他說:「好吧,那水究竟怎麼樣?」
我抱膝坐那兒,將腦袋擱在膝蓋上,也笑了一下,輕聲跟他說:「當然不能喝。」
他揶揄我:「真是好重大的發現。」
我說:「好啦,是黑色的。」我看著他:「水底是黑色的,和海洋的水底簡直是兩個世界,那種黑暗巨大又安靜,照明燈的光微弱得就像要被它瞬間吞沒似的,說真的,我怕極了。」
他說:「你也會害怕?」
我點頭:「當然,我最怕黑了,尤其是那種突如其來的黑,要突然停電能把我嚇得立刻跳起來。」話剛落地,房間裡突然一片漆黑,我啊地尖叫一聲撲過去像個螃蟹似地摟住聶亦。
他重新按開電視機,有點驚訝:「原來是真的啊。」
我簡直語帶哭腔:「聶博士,不帶你這麼玩兒的好嗎?」
七點二十分,我被手機鬧醒,林媽送早餐上來,的確是上了年紀的老人家。我和她搭話,問聶亦的去向,她答聶亦起早去跑步了,聲音極輕。又道這裡平時只有聶亦過來,所以沒有準備女性用品,聶亦有一套買小了的運動服,我可以暫且穿穿。
洗完澡套上聶亦的運動服,雖然是買小的號碼,依然大得不像話。我在鏡子跟前站了半天,感覺這一身真是很難和時尚搭上邊,在衣帽間找了十分鐘,找了頂高爾夫球帽,往頭上一套把帽沿撥到後腦勺,倒是有一點嘻哈風。
右腳的崴傷有點脹痛,我一瘸一拐地下樓梯去客廳,剛下到一半,看到林媽正在客廳裡招待客人,博古架旁的座鐘指向八點,我心道好早的客人,正要轉身迴避,卻聽人叫我聶小姐。
我隔著幾米遠,微微眯著眼看已經從沙發上站起來的客人。赫本頭,粉色嵌銀色的條紋短裙,這姑娘真是漂亮得沒話說,我說:「簡小姐,早安。」
簡兮旁邊還站著個我不認識的陌生青年,穿暗紫色t恤配淺色長褲,長得不錯,但不知為何看我的眼神卻帶點陰森。
簡兮眼角微紅,像是剛剛哭過,臉色有點白。青年沉聲:「兮兮,我去和聶亦……」卻被簡兮打斷:「不用,聶因,真的不用。」坊間傳聞聶亦有個不學無術的堂弟,估摸就是此君。
簡兮看著我,撐出一點笑容來,笑起來嘴角現出一個梨渦,更添伊人風采,她聲音甜軟:「聶小姐,一大早就登門拜訪真是不過意,只是昨晚有些醉酒,今早醒來頭疼,聶因帶我來沐山散步,順便過來看看聶亦。」說話禮貌周全,進退得宜。聶亦的媽媽那麼喜歡她,總是有點道理。
我說:「我也是來借住一晚而已,聶亦可能過會兒就回來,你們等等。」
聶因冷笑道:「借住一晚?」眼睛裡直冒火:「你那身是我哥的?」
我沒想通他為什麼生氣,我說:「對。」
他說:「你!」
我說:「帽子也是你哥的,拖鞋也是。」
他怒道:「你還沒有進我們聶家的門!」
我想了想,問他:「你是不是不認同我?」
他冷聲:「當然不認同!」
我說:「好吧。」
他重複:「好吧?你那是什麼反應?好吧?」
我驚訝,問他:「不然呢?」
他說:「我不認同你,大伯母也不認同你!你是一個入侵者!」
我躊躇地看了他一眼,問他:「我應該哭嗎?」
簡兮在一旁低聲勸聶因:「你別這樣,路上我們不是說好了嗎……」不知他們路上達成了什麼協議,聶因卻沒再出聲。簡兮勉強對我笑了一下,像是難以啟齒,終於還是開口:「聶小姐,能不能單獨和你聊幾分鐘。」
康素蘿早就給我定性,說我這人欺硬怕軟,聶因那種直來直去的怒火我知道怎麼對付,但簡兮這樣的做派我完全沒法拒絕,正要點頭,外們突然被推開,聶亦一身運動服走進客廳,邊拿毛巾擦汗邊抬頭向我:「非非,水。」
我一瘸一拐地去給他拿水,他愣了一下:「忘了你腳崴了,我自己來。」
我一瘸一拐地退回去。
客廳裡氛圍古怪,聶亦卻在那兒不緊不慢地喝水,良久,他將杯子擱下來,毛巾搭在脖子上,淡淡和客廳裡聶簡二人道:「你們和她不熟,沒什麼需要單獨談的。」
簡兮柔聲道:「沒有什麼特別要談的,只是聶小姐人看著就很好,」輕聲道:「阿姨那邊我也勸過,」她努力笑了一下:「再說聶小姐嫁過來,以後也總是會熟起來的。」
這期間聶亦一直沒說話,像是很認真在聽她說什麼。簡兮話落的時候,他平緩道:「以後你們也不用熟起來,就這樣吧。」
這場談話到此結束,像是隱含了很多資訊,又像是什麼資訊都沒有,我站那兒腦子裡一直飄問號。
聶亦掃了我一眼,問我:「吃過早飯了?」
我點頭。
他說:「那讓司機直接送你去醫院。」
直到我走,聶因和簡兮還一直待在客廳裡,而我突然想起來,曾經好像的確從童桐那兒聽過那麼一耳朵,說聶亦聶因簡兮三個人從小一塊兒玩到大。聶因剛才說,我是一個入侵者。
入侵者,這個詞語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