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7章 寒夜

夜風捲起竹枝,細碎的水滴沙沙落了一地。一滴冰涼的水落在陸建中的頭頂上,寒氣迅速滲透髮絲,透過頭皮,刺激得他響亮地打了個噴嚏。

他就此站住了,慢條斯理地掏出一方潔白的絲帕慢慢地擦臉,擦打燈籠的小廝低垂著眉眼,半彎著腰立在一旁靜靜等待,又一陣寒風吹來,小廝也打了個寒顫。

「很冷吧?」陸建中瞥了他一眼,眼角掃過四周,燈籠散發出的黃光照亮的範圍有限,竹林深處一片黑暗,只能聽到水滴落下來的滴答聲。

小廝受寵若驚:「回二老爺的話,小的不冷。」

陸建中把目光收回來,輕輕地笑:「剛才好大一隻耗子從這裡跑過去了,你看見了麼?」

小廝莫名其妙-:「小的不曾。」又討好地拿了燈籠四處地照「要不要小的稍後去庫房抱只貓過來?」

陸建中把絲帕收回袖中,道:「不必了,再大再快也不過是隻灰耗子,既成不了精,也成不了仙,若是不知悔改,總有一日要被貓剝皮抽筋,吃得乾乾淨淨。」

「那是,老爺說得是。」小廝不知一隻耗子怎會知道悔改,又怎麼悔改,但既然二老爺這樣說了,自是有他的道理,回答「是」就對了。

陸建中便繼續往前走。

待得他走遠,竹林深處走出一個人來,看了漸漸飄遠的那點黃光一眼,果斷回了頭,快步朝著聚賢閣走去。

陸建立坐在圈椅上,手裡持了一本佛經,看上兩段,又抬頭看看一旁的陸老太爺。陸老太爺氣息平順,神情平靜,和往常睡著的時候沒什麼區別。但他卻是明白的,若是陸老太爺突然被痰迷住了那便是要命的勾當。

門外傳來兩聲輕響,好似是被風吹的一般。明明都說過了老太爺睡眠不好,這誰還這樣不仔細,毛手毛腳的?陸建立皺起眉頭來起身往外,準備去一探究竟,卻見範褒站在門口,低低地喊了他一聲:「三老爺。」

燈光下,範褒的髮絲上水珠晶瑩,神色間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沉重。

範褒與其他家僕是完全不同的,在很久以前他就成為陸老太爺得力的左膀右臂和心腹,完全〖自〗由地出入於聚賢閣,就算是老大陸建新,見了他也不敢全然無禮,所以陸建立只怔了片刻,就側身讓他進去,低聲道:「大管事這是怎麼了?」

範褒此時方露出一點笑容來:「剛才在竹林裡被露水給浸的。老太爺睡著的麼?」

範褒這個時候跑到這裡來,定不會只是來探病的陸建立躊躇片刻,探詢道:「是,可要喚醒他?」

範褒整了整身上的綿袍低聲道:「不用,小的雖有事要稟告老太爺,可也不用那麼急,子時不是要進藥麼,小的等著就是了。」

陸建立點了點頭,客氣道:「那你且坐著等,我先進去。」

範褒也不客氣:「我去隔壁等。」言罷自去了。

從榮景居出來,又是好長一段路,林玉珍一隻手緊緊抓住林謹容的手,緊緊繃著臉聲音發顫:「你都看見了?現在這家裡簡直就是他們的天下!」

林謹容沉默不語,只覺得上眼皮和下眼皮控制不住地要粘到一起,全身的骨頭都在叫囂,它們很累,它們想休息。

林玉珍全然沒注意到她的疲憊,只顧發洩著自己的不滿:「上個月你祖父又撥了銀子讓他去太明府開辦鋪子,光是賬面上就支了近萬兩銀子,真不知是個什麼鋪子,賣的是些什麼金貴物,竟要用這麼多的錢,錢從公中出,卻沒說日後要怎麼辦,提都不提。這一個多月裡,他們日日守著老太爺,從大到小,個個兒都學趴兒狗似地圍在跟前搖尾乞憐,明裡暗裡也不知搜刮了多少好東西去,你若是趕早回來,也不至於如此。」

這時候還在提讓她趕早回來的話,林玉珍是否還認為,如果上次回來的是她和毅郎,而非陸緘,是否就不會挨陸老太爺那頓排揎了?林玉珍現在這個態度,如果不趕早弄好理順,在接下來的日子裡將會是一個大麻煩。

思及此,林謹容淡淡地道:「回姑母的話,一來,侄女覺著毅郎的健康安危是什麼金銀珠寶,田地鋪子都比不過的,有他在,長房才有根本,才不會亂;二來,都是老太爺的子孫,老太爺的東西,自是想給誰就給誰,不是別人做得主的。侄女就是趕回來守著,也無可能守得住,攔得住。姑母還當稍安勿躁,不然亂了分寸,難過受罪的還是自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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