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便都附和著他笑了一回,陸建中方叫陸紹:「你隨我來。」
父子二人出了房門,尋了個開闊無人的地帶站著,陸建中吐出一串白汽:「你打算怎麼辦?難道之前你就半點端倪都沒看出來?」
「已是臘月二十五,我根本沒想到老方會在這個當口走。且昨日還有人與我談價,高價賣出了兩百匹。所以是真沒想到。」陸紹雖受了打擊,卻還不曾亂了分寸:「此刻想來,怕是我們才把這生意接過去的時候,陶舜欽就與梅寶清商量好了,要藉機替他外甥女婿收拾我。此番斷難善了,我若是跟著拋售,價只會跌得更快更厲害,但若不跟著拋售,這批毛褐留到最後還是賠,無論如何,我在祖父面前是沒臉了。」他的嘴唇動了動,猶豫片刻,還是低聲道:「父親,我前些日子本錢不夠,祖父又不許我與陶家爭,我不敢從大賬上支錢,動了修宗祠的錢。」
「你好大的膽子」陸建中倒吸了一口涼氣,指著陸紹睜圓了眼睛,半天說不出話來。
「兒子本來是想,過了這段就填回去。宗祠那邊也要開了春才能動工,這些錢就是閒置,若是賺了就是咱們自己的……」陸紹的聲音越來越小。
此時並不是怨怪他,追究他的時候,陸建中嘆了口氣:「罷了,是我沒教好你,這錢只有我來替你填。既然旁人是居心不良,專要算計你,你就小心了,莫要給人抓住尾巴。賠就賠了,反正瞞不住,只動了修宗祠的錢這事兒千萬不能落到你祖父耳朵裡去。」然後一轉身,大步回了房,對著管事們道:「先拿一批毛褐出來,比著陶家的價出賣。他家賣多少,我們就賣多少。馬上放信鴿,讓他們與大榮那邊聯絡,儘量多賣。但切記,不能大批拋售,更不要亂了陣腳。區區毛褐算什麼,我陸家賠得起」
是夜,聚賢閣裡一片燈火輝煌,陸老太爺獨坐在榻上打棋譜。他還是腰背挺得筆直,但那濃密的,能夠表達很多種情緒的眉毛卻似突然失去了生氣,死氣沉沉地耷拉在眼睛上方,把他的眼睛遮得更深。陸緘、範褒立在一旁,都是一臉的凝重,誰也不敢出聲打擾他。
突然陸老太爺抬起頭來看著陸緘:「你二叔父和大哥還沒回來?」
陸緘忙應道:「使人在門口看著的,沒有來回報,應是沒回來。」
陸老太爺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便又繼續下棋。
陸緘與範褒繼續陪站。誰都看得出來老爺子心裡有氣,如果陸建中與陸紹在,這氣自然要朝著那兩個身上使,但現在那兩個不在,就只有他二人承受了。
陸緘比之範褒,又更多了幾分想法,他直覺陸老太爺是知道一些什麼事的。但那也沒法子,設這個大局,光靠著梅寶清和林世全的幾個朋友是不夠的,他們需要陶舜欽幫忙,而陶舜欽只要攪進來,就不可能不讓陸老太爺懷疑,畢竟陶舜欽心疼外甥是出了名的。但那又如何?正如林謹容說的一般,二房不貪不黑不欺負人,又怎會落了這個圈套?他不可能永遠都指望著陸老太爺給他主持公道。於是陸緘把腰背挺得直直的,神情更多了幾分坦然。
外頭一陣風響,緊接著一陣腳步聲響起,帶了幾分遲疑停在了門口,陸老太爺冷笑道:「還要我親自來請麼?」
門被推開,陸建中扯著青嘴綠臉的陸紹立在那裡,把陸紹往前頭一送,也不多言,就求乞道:「爹爹,大郎做錯了事,還請您老要拉拔他一把。」
陸老太爺回頭看著他倆,淡淡地道:「你還要我怎麼拉拔他?修宗祠的錢都借他賺錢了,還要給他點什麼?是不是把我的棺材本給他?」
屋裡一陣死寂,陸紹兩手往前一撐,使勁磕頭,冷風從他和陸建中的身後吹進來,把屋子裡的燭火吹得搖搖晃晃,陸老太爺彷彿是不勝寒冷,輕輕縮了縮肩頭,唇角露出一絲嘲諷:「是以磕頭來算錢的?你磕的這頭可真值錢。」
陸紹停頓片刻,繼續磕頭。「啪啪」的磕頭聲在沉寂的屋子裡一直響著,讓人更多了幾分心驚膽戰之感。
陸建中跪下去,大聲道:「爹爹,是我沒教好他。但他本意也是為了家裡好……」
陸老太爺不語,繼續下他的棋。陸建中的聲音猶如被人突然掐斷,散在了冷風中。冷風卻是不客氣地朝著跪在門口的兩個人身上刮,吹得二人的頭髮絲兒都差點凍硬。青磚石地面裡浸出的寒意如同無數的鋼針,狠狠刺進陸建中的膝蓋裡,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又打了個不成形的噴嚏,磕著牙道:「爹爹,大郎急功冒進,不知輕重,得罪了陶家和梅寶清,這次的損失由我們自己來賠。」
「當然要你們自己來賠,反正你們有的是錢。賠錢還是小事,讓我陸家成了大笑話,你們賠不起。」陸老太爺抬起頭來,冷冷地看著他父子二人:「大郎,之前我怎麼和你說的?我的話你聽到哪裡去了?總要有個人出來擔責,不然以後都沒人把我的話當回事了,你們父子二人自己選,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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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雪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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