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謹容揮動茶筅認真地攪拌著茶,眉眼漸漸湮沒在嫋嫋的水汽之中。當年,她非常想去清州,發了瘋似地想脫離那個令人窒息的家,但她根本不敢提出這個要求,因為她想,以陶氏在林家尷尬的情形,她就算提出要求也不過是為難陶舜欽,給別人一個拒絕她,嘲笑她的機會而已。
但現在,她不這樣想了,自家的事情都不敢開口爭取,誰又會把她放在心上呢?
林世全頂著一身的臭汗,疲憊地踏著夕陽回到自己住的房間,隨手打了一桶井水兜頭淋下。
冰涼的井水令他全身的肌膚神經都戰慄緊縮起來,也令他的情緒平靜了許多,他怔怔地看著睫毛上那顆將滴未滴的水珠輕輕吹了一口氣。
「問清楚三少爺去哪裡了麼?」林謹容午睡起身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打聽林世全的去向。早前林世全心中難過,說是要出去走走,她也不好硬跟著。
「去了地裡。」荔枝滿是佩服,「本來以為會跑到哪裡去躲起來難過,誰知竟去地裡幹起了活兒。大家問他,什麼都沒說。」
林謹容撐著下巴想了片刻,命荔枝和桂圓把茶具準備好,自去西跨院尋陶舜欽。
陶舜欽正在翻看一本書,見林謹容進去,放下書道:「這本書是誰的?」
林謹容湊過去一瞧,卻是一本《齊民要術》。便道:「約莫是我族兄的。」再一看,就瞧見頁扉上寫了一行小字,筆鋒熟悉,分明是陸緘的字,不由暗自冷笑一聲,問道:「舅舅從哪裡找到的?」
陶舜欽指指坐榻:「在角落裡找到的。你這族兄字寫得很不錯。」
「舅舅,我分茶給您喝,好麼?」林謹容無意糾正這個誤會,起身淨手焚香煮水分茶,待到湯花幻出一個壽字,便盈盈奉上:「舅舅長命百歲。」
這馬屁當真拍得不錯。陶舜欽微笑著接過兔毫盞,嗅過茶香又品茶味,讚道:「真不錯。你倒真有幾分本領。」
「我吹壎也比從前吹得好,改時又吹給您聽?」林謹容厚著臉皮誇了自己兩句,轉入正題:「舅舅,今年舅母生辰,您打算怎麼辦?」
陶舜欽挑了挑眉:「你有什麼主意?」
林謹容挨著他坐下:「我繡了一座枕屏,一百個福字,打算送給舅母做壽禮。您看怎樣?」
「很好啊。字是你寫的?」陶舜欽幾乎已經能猜到她接下來要說什麼,心中暗自好笑,卻又有幾分欣慰。看來讓陶氏來鄉下莊子裡養病真是做對了,看看這孩子,活潑許多呢。
「當然是我寫的啊,雖然不是那麼好,但一針一線都是我的心意。」林謹容見陶舜欽露出滿意的神色來,接著道:「今年讓我去清州給舅母拜壽,好不好?我不喜歡呆在家裡。」
不是什麼出格的要求,陶舜欽心中已經肯了,偏故意吊林謹容的胃口:「你姐姐臘月十六就要和你大表哥辦喜事,你母親忙不完的事情,恐怕沒空帶你去吧?」
林謹容早就計算妥當:「姐姐的嫁妝早就備齊了的。母親前些日子還和我念叨,說想去給舅母慶生,讓七弟認認門。我也是好些年沒去了,舅舅不想成全一下我們麼?」
話說到這個份上,陶舜欽也就收了和她玩笑的心:「我自是喜歡你們去玩的,但還要看你祖父母是否同意。」
「母親多年未曾歸省,只要時間不長料想不會拒絕。」林謹容仰了頭看著陶舜欽:「舅舅,你知道我那個族兄林世全吧?他很聰明,很能吃苦,有韌性,您可不可以順便提攜他一下?比如說去買鹽鹼地的時候,讓他跟著您一起去,學學怎麼談價,怎麼交易。行麼?」
她沒有辦法了,昨日與陶舜欽談話之後,她更加深刻地認知到這個世道對於女子的不公。就算是陶舜欽,也認為她不必要懂得太多,也認為給她足夠的嫁妝,她有能力管好就已經足夠。他們能給她的自由和保障,只是在一個有限的範圍內,她要得到她想要的,必須另闢蹊徑。
她迫切地需要一個人在外面幫她做事管事,這個人必須依附於她,卻不能是家僕,畢竟有些場合僕人是應付不來的。她沒機會和外面能幹的大管事們接觸,也沒辦法駕馭和掌控那些人,她只能把目光投向林世全,她覺得他雖青澀沒有經驗,但能吃苦,踏實聰明,人品也不錯。她並不知道這個選擇對不對,但她沒有其他路可走,她只能放手一試。
「行,小夥子看著還不錯。」陶舜欽根本沒意識到這對於林謹容來說意味著什麼,只認為這是外甥女良善的一個表現,不過舉手之勞自然樂意滿足,繼續翻看那本齊民要術:「再去給舅舅分兩杯好茶來。林世全這字寫得真不錯……」
林謹容揮動茶筅認真地攪拌著茶,眉眼漸漸湮沒在嫋嫋的水汽之中。當年,她非常想去清州,發了瘋似地想脫離那個令人窒息的家,但她根本不敢提出這個要求,因為她想,以陶氏在林家尷尬的情形,她就算提出要求也不過是為難陶舜欽,給別人一個拒絕她,嘲笑她的機會而已。但現在,她不這樣想了,自家的事情都不敢開口爭取,誰又會把她放在心上呢?林世全頂著一身的臭汗,疲憊地踏著夕陽回到自己住的房間,隨手打了一桶井水兜頭淋下。冰涼的井水令他全身的肌膚神經都戰慄緊縮起來,也令他的情緒平靜了許多,他怔怔地看著睫毛上那顆將滴未滴的水珠輕輕吹了一口氣。
作者「意千重」的其他小說
《喜盈門》《國色芳華》《國色芳華/錦繡芳華》《芬芳喜事(國色芳華)》《鳳門嫡女》《良婿》《司茶皇后》《美人羸弱不可欺》《剩女不淑》《澹春山》《醫手遮香》《淑色》《九闕鳳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