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儀正驚訝地抬起頭來:「什麼?」
外間傳來一聲輕響,許櫻哥抬眼瞟了瞟,往張儀正懷裡更貼得近了些,緩緩將自己與那人的約定說了:「算來當是明日夜裡,但他當時不曾答應,我也不知他是否會來。」話音剛落,便見張儀正似笑非笑地垂眸看著她,於是蹙了眉頭:「看什麼?」
「沒什麼。」張儀正聽她說了這一席話,心情稍微好了些:「我在想,你能同我說這個,是考慮了多久才下的決心?我若不告訴你我要隨你走,你是打算不告而別吧?」他的聲音很輕,語氣裡卻帶著那麼一股子揮之不去的忿恨與不甘。
許櫻哥不肯承認:「事情沒弄清楚,誰敢亂說話。」
張儀正將她鬢邊的碎髮理了理,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道:「你今日雖是去查探你七哥,卻也是去辭別了!便是此刻,你看似什麼都告訴了我,卻也是兩手準備,是也不是?」
許櫻哥迎著他的目光瞪了會兒眼,突地笑了:「三爺可否告知我,你是何時並如何得知我兄妹身份的?你何故為了崔家一事不依不饒?你去林州蒲縣都做了些什麼?何故回來後便似完全變了個人?香積寺中的無字靈牌祭拜的又是誰?這般富貴,父母宗族,你何故就能輕易便捨棄得下?」
她的嗓子又幹又啞,聲音極低,低到幾乎聽不見,卻一字一字都直如重錘擊打在張儀正的心上,震得他失神的同時又十分慌亂。這些問題他都不能回答,或者說是一時之間不能回答得順暢自如,更不能隨便就讓自來奸詐的許櫻哥信了他。害怕秘密被拆穿的惶恐害怕和不安定感突如其來、卻兇猛無比地襲上他的心頭,壓得他心亂如麻,無所適從。最佳的防守就是進攻,他睜大眼睛,兇狠地瞪著許櫻哥道:「你什麼意思?我對你好你還不滿意?你要如何?」
攻其不備,他果然不能回答,也當不能回答才是。許櫻哥的一顆心狂跳到幾乎令她喘不過氣來,她扶著案几站起來,自袖中掏出那對銀葫蘆輕輕放在張儀正懷裡,緩步往外行去
沒了恐嚇的目標,張儀正便只能悻悻地收回目光,怔怔地看著那對銀葫蘆慢慢垂了肩膀。氣勢一洩,便如洪水一瀉千里,再也收不回來。他痛苦地想,該怎麼辦呢?事情永遠都不會按著他所計劃的步驟去走,總是要在最關鍵的時刻出現一些不能控制的偏差,而這個偏差恰恰是最致命的。借屍還魂之事雖匪夷所思,卻不是無跡可查,一顆懷疑的種子會長成參天大樹,也會把最堅硬的石頭給頂得開了縫。何況許櫻哥把這對銀葫蘆放在他面前,本身就已說明了很多東西。他若是真的張儀正,儘可以毫不心虛,可他不是,這聲音便是高起來裡頭也透著虛。
許久未剪的燈花又爆了一聲,他聽見許櫻哥的聲音微微有些顫抖:「秋實,使人送熱水進來。」於是細密的腳步聲響起來,有人不斷出入,淨房裡傳來「嘩嘩」的水聲,接著門被人掩上,四下裡一片靜然。
許櫻哥走過來輕輕關了窗子,道:「洗洗睡吧。」聲音已經變得柔和平靜。
張儀正憋著一口氣不理她,這口氣不知是和他自己賭的還是同許櫻哥賭的。
許櫻哥也不勉強,自入了淨房盥洗完畢才又走到他身邊將手放在他肩上輕聲道:「夜深了,洗了睡吧。」
張儀正忿恨地側目看過去,看到一張沉靜素白的臉和一雙安靜柔和的眼睛。他想同她說點什麼以證自己的清白,卻發現自己的嘴唇就似是被線縫上了一般,說不出話來。
許櫻哥嘆息一聲,俯身啄在他的唇上,低低道:「我信你,你也信我,可否?」
她的唇帶著茉莉的清香,又暖又軟又滑,張儀正聽見自己的心裡嘆了口氣,那點子躁動不安就莫名的平靜下來,他很認真地道:「以後不要再問我莫名其妙-的問題。我這麼多事,夠煩的了。」
許櫻哥靜默片刻,也很認真地道:「好。」那就不問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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