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雖然發紅,眼神卻多有清明,哪裡有喝得爛醉如泥、人事不省的樣子?既是不曾爛醉,那又何必裝成那樣子?誰家丈夫即將出行,卻把新婚不過月餘的妻子冷落在家不聞不問的?許櫻哥氣哼哼地道:「已過了一日兩夜,三爺馬上就要出發去林州了,這就該起身去同王爺王妃辭別啦。」
從前幾次看到她在人前的委屈憤怒都是以十分強硬的姿勢表現出來,這般毫無威脅『性』的委屈憤怒之態卻是隻在新婚那夜才看到過,張儀正從指縫裡看著許櫻哥,有萬般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一齊湧上心頭。舊根到底,其實還是他從一開始便錯了,然後一錯到底。
許櫻哥靜候片刻不見他有任何動靜,遂起身將醒酒湯往矮几上重重一放,諷刺笑道:「三爺還不趕緊趁熱喝了這湯?這可是人家精心為你熬製了半夜的湯呢,你要不喝,可是辜負了她一片好心,讓她白白挨著我一頓敲打了。」
「我都聽到了。」張儀正答了一句便不再言語,仍將手蓋在臉上一動不動。
身邊最親近的人對自己是什麼態度,哪怕是極微妙的變化,只要用心去體會就不可能絲毫體會不到,張儀正自林州之事發生後,明顯對她與之前不同,即便他裝得再若無其事也掩蓋不掉他的逃避行為。便是此刻,也要將手遮蓋住臉麼?燭火突突地跳躍著,窗外一片寂靜,有些微寒意順著窗縫透進來,鑽入到許櫻哥的袍袖之內,冷得許櫻哥輕輕打了個寒顫。便在這一瞬間,許櫻哥突然覺得她和張儀正之間似是橫亙著一座看不見的,冰冷而不可翻越的高山。
這座高山,不是雪耳,也不是其他什麼人,她不知原委,卻依稀覺著,自己似乎是再努力也翻不過去了。這個男人喜怒無常,變化萬千,道是無情卻有情,她經常覺著自己似是剛碰到了那顆柔軟的心,卻又在最後關頭髮現那顆心其實藏在更深處,雲遮霧罩碰不到。許櫻哥垂下眼,垮下肩膀,自嘲地輕輕笑了一聲:「既然三爺心裡都清楚,其他的話我便不多說了。你既是不曾醉,那便歇著吧,我走了。」本書首發無彈窗閱讀
才剛起身,張儀正卻是條件反『射』一般迅速握住她的手,許櫻哥側著身子不肯看他,只睜大眼睛看著跳動的燭火,眼眶又酸又脹,一滴沉甸甸的眼淚毫無徵兆地掉了出來,她生氣地用力將手背擦了一下,另一滴眼淚卻又跟著掉了出來。
張儀正看得分明,嘆息一聲,掙起身來將她摟入懷中,許櫻哥一僵,也就安靜順從地由著他抱住了。張儀正將臉深深埋入到她的頸窩裡,用力用力地緊緊抱著她,許櫻哥被他勒得喘不過氣來,卻是一聲不吭地任由他抱著,直到撐不住了方輕聲道:「我就想問你一句話,你心裡眼裡是否真的有我?」
張儀正不答,只擁著她往榻上一倒,躺平了才微閉著眼睛道:「許二娘子,老實說,你是不是愛上張三爺了?」
許櫻哥蹙起眉頭看了他片刻,揚起一個無賴的笑臉道:「張三爺您覺著呢?」
張儀正道:「先前我知道你嫉妒雪耳了。」
許櫻哥道:「臥榻之旁豈容他人鼾睡,凡是做妻子的都會看這樣心思不正的丫頭不順眼。我能提前警告她便已經是心地善良了,不然設個圈套給她鑽,怕不輕輕就拿了她的小命。左右這院子裡看她不順眼的人可多。」側眼瞅了張儀正一回,低聲道:「便是你捨不得,現下你也不敢為了這麼個丫頭就把我怎麼辦。是也不是?」
「是。」張儀正也不否認,輕輕道:「你放心,我這一去,無論如何總能有個結果。」他若是死了,不管是他欠她的,還是她欠他的,便都一筆勾銷,他若是能活著,大約也就能將前塵往事弄個清楚,究竟誰欠誰的都能徹底做個了斷。
這一去,無論如何總能有個結果麼?這是什麼意思?許櫻哥說不出來的不安,便從張儀正懷裡掙起身來趴在他胸前,將手去扒拉開他的眼皮,強迫他看著自己的眼睛,認真道:「你問我是否嫉妒了,是的,看到雪耳往你身邊湊我就很生氣。你問我許二娘子是否愛上張三爺了,我想大概也是的,至少我擔心你的安危,捨不得你遠去,也還很喜歡你護著我,暫時更不想改嫁。但我要問你一句,請問張三爺究竟愛不愛許二娘子呢?你就要遠行,難道這麼一句真話也不肯給我?」
張儀正對著她的眼睛看了片刻,極低極低地道:「我同你,是孽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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