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扶微微一怔,低聲道:「她從來都是個好姑娘。」只可惜被豬拱了。
「是啊,心軟,善良,重情義。前些日子我為崔家求情,被我父王狠捶了一頓,櫻哥這傻丫頭,竟然揹著我跑去找我父王,不但替崔家求了情,還替趙家也求了情。」張儀正摸了摸下巴,一臉的娶妻如此,夫復何求的滿足樣。
許櫻哥為崔家求情?許扶只覺得耳朵「嗡」的一聲響,無數的煩亂和憤怒從心底深處噴湧而出,他不敢給人看見自己的神情,便只能死死咬著牙,在袖中握緊拳頭,死死盯著面前的方寸之地。
張儀正不動聲色地從旁打量著他,繼續道:「我前些日子犯了混,不好意思去見岳父母。今日湊巧,想請五哥替我向岳父大人轉句話,不知可否?」
許扶低低擠出一句:「三爺請吩咐。」
張儀正正色道:「我從前混賬不懂事,總愛犯渾。如今懂事了,自當奮發上進,再不會欺負櫻哥,氣著長輩了。這些日子我都在同櫻哥一起寫字,過兩日我便來兵部當差,再不會胡混。」
許扶心情複雜地抬眼看著他,心中百轉千回,只道出一句:「恭喜賀喜。」
二人又默然坐了片刻,總是無話可說,張儀正看了看天色,起身告辭。許扶沉默地送了他一截,又在人少陰影處立了片刻,走回去與上司同僚告病,請假先行歸家。眾人都知道他背後有許衡,再有康王府,平時為人又豪俠慷慨仗義,自是無人會為難於他,當下說了幾句關心的話,不但放他回去還要使人送他。許扶彬彬有禮地謝絕了,微微佝僂著腰背慢慢走了出去。
才走到人稀處,他便瘋狂地往前快速奔走著,原本就疼的牙齒越發疼得厲害,疼到他焦躁憤怒到無以復加。為什麼張儀正光憑王書呆一個懇請便願為崔家做到這個地步?為什麼許櫻哥要替崔家求情?難道當年的那些人,全都白死了嗎?是誰造成他們兄妹落到如今這個地步?憑什麼所有人都死了,崔家人卻可以安然活著?一定是張儀正逼的許櫻哥!一定是!不然許櫻哥怎會冒這樣的風險,替原來的未婚夫家中求情?難道她不知道這會讓康王府諸人對她另眼相看麼?所以一定是被張儀正逼的。
許扶憤怒地奔了出去,迫切地想要找到一個可以發洩的途徑。他恨張儀正,前所未有的痛恨著,可是恨歸恨,卻無能為力。他避開等在前方的小廝臘月,漫無目的地在道上游晃著,眼睛被道上反射回來的日光刺激得又痛又酸,想流淚,卻流不出來。
不遠處,有人不緊不慢地吊在他身後,他快便也跟著快,他慢便也跟著慢,老江湖許扶本的眼睛立刻便不酸了,煩躁鬱悶的心情也迅速冷靜下來,他當機立斷,迅速折回身去準備去與臘月匯合,然後與對方擦肩而過。
一襲陳舊到發黃的短褐,一雙磨得看不出本來顏色的草鞋,一頂破了兩個洞的斗笠,一張蒼白得像鬼的臉,一雙眼角微微上挑,散發著賭徒光芒的眼睛,亂須,薄唇。
許扶本來極其穩定的步伐在瞬間被打亂了節奏,瞳孔迅速縮小,鼻孔卻迅速張大,滿目楊花綠柳中,他只看到了一張臉,一張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臉——趙璀。
趙璀的手指在斗笠邊緣上輕輕搭了一下,頭也不回地與許扶錯身而過。許扶眨了眨眼,步伐又恢復到原有的節奏,兩個人都不曾回頭,背道而行,越走越遠。
許久,許扶立在大紅色的宮牆下,舉頭看著從牆裡飄拂而出的綠柳枝,長長的出了一口氣。他怎麼也想不到,趙璀竟然還活著,這中間究竟又有什麼樣的波折?既已僥倖逃生,卻又自投羅網,所為何來?
臘月牽著馬過來,問道:「五爺是要先回去麼?」
許扶將手扶著馬兒光滑如緞的皮毛,低聲道:「我馬上去和合樓,你立刻去東市請唐爺過來,告訴他,我要找一個人,白色短褐,草鞋,竹笠,毛鬍子,細眼,薄唇,只找,不驚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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